第一部　奮鬥的歷程─１
第一部　奮鬥的歷程─２
第二部　登上勝利的峰頂─１
第二部　登上勝利的峰頂─２
第三部　人性的光輝─１
第三部　人性的光輝─２
第三部　人性的光輝─３
第四部　尾聲　　　

《林肯傳》

戴爾．卡內基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部　奮鬥的歷程─一

　　一　維吉尼亞的韻事

　　我擁有的一切，以及我渴望得到的一切，全都歸功於她。

　　依據古史記載，當年哈羅德堡的安．麥克金提和他的丈夫，是第一個將豬、鴨和紡車帶到肯塔基州的人，同時，在這塊血腥的黑暗蠻荒，她也是首先製造奶油的人。不過真正讓她聲名大噪的還是因為她締造了一個經濟奇蹟。這個神祕的印第安區既長不出、又買不到棉花，而大灰狼又會把綿羊吃掉，使得布料的來源幾乎完全斷絕。具有發明天才的安．麥克金提乃利用當地盛產的蕁麻纖維和野牛毛為原料，紡織成「麥克金提布」。

　　主婦們紛紛不辭辛苦，跋涉一百五十英哩，向她學習這種了不起的的發明。她們邊紡織邊聊天，談的不盡是蕁麻纖維和野牛毛，還有其它的閒言碎語。沒多久，麥克金提的家就變成了真正的醜聞交換中心了。

　　在那個時代，通奸是可以起訴的罪名，而未婚生子更是一大惡行。安尤其喜歡揭發失身少女，向大陪審團告狀。這可能是在她的一生中，沒有多少新鮮變化使她滿足，而揭人隱私這件事卻成了唯一一項神祕、刺激的趣事。哈羅德堡的法庭記錄中，一再出現某一少女「被安．麥克金提密告」通奸等字樣。一七八三年春天，十七個起訴案中，就有八件是通奸案。

　　一七八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由大陪審團提起的一個訴狀，記載著：「露西．漢克斯通奸」。這不是露西第一次犯錯。發生在維吉尼亞的第一次，早已事隔多年，只留下一些不完整的舊記錄。

　　漢克斯家族住在維吉尼亞州的拉帕漢諾克河和波多馬克河之間的狹長土地上。在這塊長形土地上，都住著華盛頓家族、李氏家族、卡特家族、芳特洛依家族和許多有名有姓的高尚世家。這些名門大戶的人到教堂作禮拜，而漢克斯這種貧困的文盲家庭也和那些高尚世家一樣到教堂作禮拜。

　　一七八一年十一月的第二個星期天，華盛頓將軍請拉法葉將軍到教堂作貴賓。一個月前，拉法葉將軍曾在約克城幫助華盛頓將軍擄獲康華里斯爵爺的軍隊，民眾紛紛伸長脖子，渴望一睹這個法國名人的風采。

　　那天早晨，最後一首聖歌唱畢，聖體降福式也宣讀完之後，教區的人魚貫上前，跟兩位英雄握手。

　　除了戰略和國事之外，拉法葉將軍也還有其它方面的喜好。他對美麗的少女極感興趣；當他被引介到他所欣賞的女子時，總會獻上一吻，表示問候。這一天早晨，他在基督教堂前面吻了七個女孩子，引起的反應遠比牧師朗誦的福音熱烈得多。而露西．漢克斯正是七位幸運女郎之一。

　　這一吻引發的影響，比起拉法葉替美國打的所有戰役也許還有過之。

　　當時聽眾間有一個單身漢──一個富有的農家子弟，他早就依稀知道漢克斯家族是赤貧、不識字、身分遠低於他家的。可是這天早晨──當然很可能是想像而已──他覺得拉法葉吻露西．漢克斯的時候好像比吻別的女孩兒多了一份熱情。

　　這位農場主人十分仰慕拉法葉的軍事才華和欣賞美人的眼光。從此，他開始夢見露西．漢克斯。他知道很多赫赫有名的美女也是出身貧寒。有些甚至比露西更卑微，漢米爾頓夫人和窮裁縫的私生女杜巴瑞夫人就是最好的例子。杜巴利夫人幾乎不識字，可是她等於是在路易十五的背後統治著法國。這些令人欣慰的史實，仿佛也使他的欲望高貴了幾分。

　　星期一，他考慮了一整天；星期二早晨，他騎馬到漢克斯家族居住的泥地小屋，雇露西到他家大農場的農舍去當女僕。其實，他早已有大批奴隸，然而，他卻雇了露西，讓她在屋裡屋外做些輕鬆工作。

　　當時維吉西尼州有許多富家把兒子送到英國去受教育。露西的雇主上過牛津大學，帶回不少珍貴的書籍。有一天，他到圖書室，看到露西手裡拿著抹布，正坐在那邊入神地看一本史書的圖解。

　　這是超出傭人本份的事情，他不但沒有加以斥責，反而關上門，坐下來為她講解。令人意外的是她興致勃勃的聽完以後，竟然說想學讀書、寫字。

　　一七八一年的維吉尼亞州，沒有免費的學校，該州有一半的地主連自己的姓名都不會寫。土地所有權轉移時都是畫記號為憑。

　　現在，竟然有個女傭想學讀書和寫字。即使是全維吉尼亞州最好的大善人，能夠不將此事視作造反，也會認為這太荒誕了。但是，露西的雇主興趣盎然地自願教她。

　　那天吃過晚飯以後，他開始在圖書室裡教她認字母。幾天後，他抓著她的手教她寫字，這樣的學習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說句公道話，他教得好極了。世上至今仍有她的筆跡留存，看得出她的花體字大膽而有自信。她寫字有精神，有個性，有特色，她不僅使用過「批准」一詞，還拼得很準確呢。當年連喬治．華盛頓等人的拼字也並非無懈可擊，她的成就可以算是不小了。

　　晚上，閱讀和拼字課之後，露西和老師並肩坐在圖書室裡，爐中火光閃爍，月亮慢慢從森林邊升起。她愛上了他，也信任他，就是因為對他太信任了，接下來的數星期，她寢食不安，陷入極深的憂愁之中。當她再也無法隱瞞時，只好將懷孕的事實，坦白的告訴他。他也曾考慮娶她，但他想到家庭、朋友、社會地位，種種糾紛和不愉快，他覺得不行。何況他開始對露西感到厭煩。於是他用一筆錢打發她走。

　　時間一個月一個月過去，大家對露西指指點點，並且躲著她。某一天，一個星期天的早晨，她厚著臉皮帶著嬰兒上教堂，立刻造成一場騷亂，正在做禮拜的好女人非常憤慨，有人站出來，要求將那「娼婦趕走」。

　　露西的父親不希望女兒再受侮辱，於是漢克斯一家把微小的財物裝進篷車裡，由荒野小路走過康伯蘭山凹，定居在肯塔基州的哈羅德堡。那兒沒有人認識他們。

　　不過露西仍舊是一個美人兒，她的吸引力依然不減。男士們想盡辦法接近她，討好她。她再度墮入情網，又再度失足。這種消息傳得比什麼都快，後來有人在安．麥金克提家講出來。結果如前所述，大陪審團以通奸罪起訴露西，可是警長卻把傳票塞進口袋裡，自己跑去打獵。

　　那是十一月的事。次年三月，又有個女人出庭控告露西，要求法官讓那個輕佻的女人為她的罪行負責。於是法庭發出一張傳票，但是勇敢的露西把傳票撕毀，甩在送件人臉上。五月，法庭又要開會，這回要不是有一個年輕人出面，露西肯定一定會被強拉進法庭。

　　這個年輕人名叫史帕羅，他對她說：「露西，我不在乎外面的流言，我愛你，願意娶你為妻。」

　　可是她不願讓人說史帕羅是被迫結婚的，她說：「利，我們再等一年吧，我向所有的人證明我可以過正經的日子。如果到時候你還娶我，你就來吧，我會等你。」

　　一七九○年四月二十六日，史帕羅拿出結婚許可證，傳票的事就沒有人提起了。他們在一年後結婚。

　　雖然安．麥克金提等人搖頭斷言，他們的婚姻不可能長久。史帕羅提議再往西遷，但露西將頭抬得高高的，說她不是壞人，她不逃，她決心在哈羅德堡奮鬥下去。

　　她辦到了，而且還生育了八個孩子，其中兩個孩子成為了牧師，一位外孫──她的私生女之子當上了美國總統。他的名字叫亞伯拉罕．林肯。

　　以上的敘述旨在介紹林肯較近的祖先。他對自己受過良好教育的維吉尼亞外公頗為敬重。

　　曾和林肯合開律師事務所的威廉荷恩頓在一八八八年出版了三大冊的《林肯傳》。其中第一冊第三頁到第四頁的內容是：

　　「關於林肯先生的祖先和身世，我記得他只提起過一次。大概在一八五〇年吧。我曾搭他的單騎小馬車前往伊利諾州的梅納德郡縣法庭，這次我們要處理的訴狀可能會觸及遺傳特性的問題。路上他就提起他的母親，他說她是露西．漢克斯和一位維吉尼亞的紳士農夫的私生女，他認為自己的分析推理能力，以及積極的進取心和漢克斯家族的後裔不同，這些特徵都遺傳自他的外公。他認為私生子往往比婚生子強健而機靈。這段自剖使她想起了祖母，馬車搖搖擺擺地向前奔，他淒然地說：上帝保佑我祖母，我擁有的一切以及我渴望得到的一切全都歸功於她，此後一路上我們沒有說半句話。他悲哀又專注的神情，顯然是在回憶前塵往事，在他的周圍仿佛築起了一道藩籬，我不敢私闖進去，我對他的話和憂鬱的神情印象極深──永遠也忘懷不了。」

　　二　灰暗的童年

　　林肯的家，跳蚤與害蟲橫行，他們沒有刀叉，用手指取食。

　　林肯的母親──南施．漢克斯是由阿姨和舅舅扶養成人的，由她簽署文件時以畫記號代替簽字看來，她很可能根本沒上過學校。

　　她住在黑黝黝的叢林深處，來往的朋友很少，二十二歲時，嫁給全肯塔基州最沒教養的粗人──湯瑪斯．林肯，他是個無聊、無知，靠著打零工或打獵為生的人。那些住在偏遠的森林或藤叢深處的人都叫他「連觥」（與林肯諧音）。

　　湯瑪斯．林肯是個流浪漢、漂泊者，他一事無成，四處遊蕩，只有在餓得活不下去時，找到什麼工作就幹什麼工作。他曾做過修路、砍樹、捕熊、墾地、種玉米、築木屋等活。據說，他曾經三度受雇，擔任拿獵槍看守犯人的工作。一八○五年肯塔基州哈丁郡以每小時六分錢的酬勞，雇他負責捕捉及鞭打頑抗的奴隸。

　　他對金錢毫無概念，雖然在印第安那州的一處農場住了十四年，居然沒有存錢支付每年十元的土地費。他曾經窮得使他的太太不得不用野荊棘來縫衣服，而他自己卻在肯塔基州伊利莎白城的一家店鋪賒購一條絲質吊褲帶，不久又在拍賣會上以三美元代價買了一把劍。像他這樣一貧如洗卻盡買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大概是打算佩掛絲質吊褲帶和寶劍赤腳散步吧。

　　婚後不久，湯姆（湯瑪斯的簡稱）搬進城裡，想靠做些木工來維生。他找到了建磨房的差事，但是他切割的木材有的不夠方正，有的長度不對，雇主不肯付他錢，還因此打了三場官司。來自林間的湯姆，馬上看出自己是屬於叢林區的。他帶著妻子回到森林旁邊的一處多石而貧脊的農場，此後再也不曾離開村莊。

　　離伊利莎白城不遠處，有一大片沒有樹的土地，名為「不毛之地」中，印第安人在那兒已經有數代之久，他們利用這塊土地的方法是：放火燒了森林、灌木、矮樹，讓粗質的青草在太陽下滋長繁茂，供美洲野牛吃草及打滾。

　　一八○八年十二月，湯姆以每英畝六十六又三分之二分錢的價格，買下不毛之地的一塊農田。農地上有座獵人用的簡陋小屋子，四周圍著野生的山楂樹，諾林溪往南的支流在半哩外，那兒春天開滿了山茱萸花。夏天老鷹懶洋洋地在青天盤旋，高草隨風搖曳，恰似一片無邊的綠海。由於很少有人肯在那兒定居，所以冬天裡，該地是全肯塔基州最寂寞最荒涼的地段之一。

　　一八○九年冬天，亞伯拉罕．林肯就出生在荒地邊緣的一棟獵人小屋裡。星期天早上，他誕生在一張鋪著玉米穗包葉的圓柱床上。外面是一片銀色的世界，二月的寒風把雪花吹進圓木的縫隙裡，飄過南施母子所蓋的熊皮上方。九年後，南施不堪拓荒生活的艱苦，積勞去世，那年才三十五歲。她的一生談不到享受和幸福，無論她搬到哪裡，私生子的不名譽閒話總是緊追不捨。可惜她不能預知未來，看看感恩的民眾在她生下亞伯拉罕．林肯的地點所修建的大理石聖堂。

　　當時在那些蠻荒地區所流通的紙幣，價值極不可靠，所以豬隻、火腿、威士忌酒、樹狸皮、熊皮被當成交易的媒介。有時候，連牧師都收威士忌酒作為禮拜的報酬。一八一六年秋天，亞伯拉罕七歲，湯姆把他的肯塔基農場換了四百加侖左右的威士忌酒，舉家遷往印第安州的荒涼林野。離他們最近的一位鄰居是一位獵人；這裡的喬木、灌木、葡萄藤和灌木林實在長得太密了，以致必須砍樹才能留出一條進出的通道來。就是這個丹尼斯．漢克斯形容為「叢林禮讚」的地方，亞伯拉罕．林肯在此要度過十四年光陰。

　　林肯一家人抵達的時候，冬天的初雪開始降下來了。湯姆．林肯匆匆地建造了一間三面的小木屋，也就是今天所謂的棚屋。屋子裡沒有地板，沒有門，沒有窗。除了三面牆外，就只有圓柱和灌木搭成的屋頂。第四面則完全敞開，任由風、雪、冰珠和寒風吹打進來。現在印第安那州的新派農夫甚至不會把牛和豬安置在這麼粗劣的房子裡過冬。可在一千八百一十六到一八一七年這個漫長的冬天，湯姆．林肯卻把自己和家眷安置在這裡，那真是有史以來最嚴酷、最難熬的一個冬天。

　　南施和她的兒女，像小狗般蜷縮在棚屋一角泥地上的樹葉和熊皮堆上。他們沒有奶油，沒有牛奶，沒有蛋，沒有水果，沒有蔬菜，連馬鈴薯都沒有，只能靠獵物和野生的堅果度日。

　　湯姆．林肯想養豬，可是饑餓的野熊逮住豬隻就活活吃下去。亞伯拉罕．林肯在這裡住了許多年，日子遠比他日後所解放的奴隸要窮困得多。

　　在那種地方，人們幾乎不知道世上有「牙醫」存在，就連最近的醫生也住在三十五英哩以外，所以當南施牙痛時，湯姆也照其它拓荒者的土方，一個胡桃木釘，把末端頂在鬧病的牙齒上，以石塊猛敲釘頭。

　　中西部的拓荒者從開發初期就飽受一種名叫牛乳症的怪病侵害。牛、馬等染上它必死無疑，有時候整個地區的人也都全部病死。一百多年來，沒有人能知道病因，醫生束手無策。直到本世紀初，科學家才查出是吃下一種白蛇草而發病，毒素經由牛奶再傳給人。茂盛的白蛇草遍布在森林牧場和綠蔭峽谷，至今仍有人因而喪命。每年伊利諾州農業部都在法院張貼布告，警告農夫若不根除這種植物，就會受到死亡的威脅。

　　一八一八年秋天，可怕的災難傳到了印第安那州的鹿角山谷，許多人染病身亡。南施忙於照料獵人彼得．布隆納的妻子──他們兩家只相隔半英哩遠。布隆納太太死了，南施也突然生病，她頭昏、腹部絞痛，吐得十分厲害，她被扛回家中，放在一個破破爛爛的樹葉和獸皮床上。她的手腳冰涼，體內器官卻像火燒般炙熱。她不斷地討水喝，水……水……喝了又喝。

　　湯姆很相信奇蹟和凶兆，南施生病後的第二天夜裡，有一隻狗在屋外悲嚎很久，湯姆於是放棄一切希望，他相信南施死定了。

　　最後南施病得連頭都抬不起來，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她招手叫亞伯拉罕的姐弟到床邊。他們俯首聽母親說話。她求兒女們相親相愛，記住她平時對他們的教導，而且要敬畏上帝。

　　說完最後的遺言，她的喉嚨和身體逐漸麻痹，開始陷入長期的昏睡之中。終於在病後第七天──一八一八年十月五日逝世。

　　湯姆在她的眼皮上放上兩塊銅錢，以使她瞑目，然後從森林砍來樹木，削成凹陷不平的木板，用木釘釘在一起，將露西．漢克斯苦命女兒的疲憊屍身放進粗劣的棺材中。

　　兩年前，他以雪橇帶著她到這個屯墾地來，現在他又用這個雪橇將她的身體運到四分之一英哩外的密林山峰，沒有舉行任何儀式，就將她葬了。

　　亞伯拉罕．林肯的母親從此與世長辭，我們很難知道她的長相如何，以及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因為她短暫的生命大抵在荒僻的叢林深處度過的，見過她的人既少，留下的印象更是十分模糊。

　　林肯死後不久，有一位傳記作家去訪問少數見過她的人，當時她已死了半個世紀，人們對她的記憶，就像一場褪色的夢，連她的外貌都眾說紛紜。有人說她是「結實矮胖的女人」，有人說她的身材「苗條纖巧」，有人記得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有人說是淡褐色的，還有人很肯定地說一定是藍綠色的。她的表兄弟丹尼斯．漢克斯曾和她在同一個屋頂下生活了十五年，說她是一頭淺色的頭髮。後來他再回想，他又改口說頭髮是黑的。

　　她死後六十年以來，連一塊石碑都沒有，今天我們才知道她的墳墓大概在她的舅舅和姨媽旁邊，但是，難以確定三座墳墓中哪一個是她的。

　　就在南施死後不久，湯姆建造了一座有四面牆的新木屋，但是沒有地板、沒有窗戶、也沒有門。門口掛了一塊髒兮兮的熊皮，屋子裡髒而陰暗。湯姆大部分時間在樹林裡打獵，留下兩個無母的幼兒自行理家。莎拉負責烹調，亞伯拉罕負責照料爐火，並且到一英哩外的溪中取水。他們沒有刀叉，就用手指取食，而由於取水不易，又沒有肥皂，他們的手指難得洗乾淨。南施生前可能自製過軟的鹼皂，可是留下的一點兒早就用光了，小孩子不懂製法，湯姆又不肯做，於是他們的生活更加貧困而骯髒。

　　一整個漫長的冬天，他們既不洗澡，也很少洗骯髒的破衣服，樹葉和獸皮鋪成的床汙濁不堪。小屋得不到陽光的照射，唯一的光源就是火爐或是豬油燈。看看其他形容當時屯墾區情形的文字，就可以想像沒有女人的林肯家是什麼樣子，臭味彌漫，跳蚤和害蟲橫行。

　　一年以後，連湯姆都受不了這種骯髒，他決定再娶一個妻子來整頓環境。

　　十三年前，在肯塔基州時，湯姆曾向一個名叫莎拉．布希的女人求婚。當時她拒絕了他，嫁給了一個哈丁郡的獄卒，後來這個獄卒死了，留下三個孩子和一些債務。湯姆覺得此時向她求婚勝算很大，於是他在溪裡洗了一個澡，用沙粒刷洗汙濁的雙手和面孔，掛上寶劍，穿過濃密的叢林走回肯塔基州。又到伊利莎白城再買了一條絲質吊褲帶，然後吹著口哨上街去。

　　這一年正是一八一九年，整個世界都在改變，新奇的事件連連發生，每個人都談論各項進步。有一艘輪船完成橫越大西洋的創舉。

　　三　無價的珍寶

　　林肯當選國會議員時所填寫的自傳表上，教育程度上是「不全」二字。

　　林肯十五歲的時候才開始認字母，雖然吃力，總算稍能閱讀，至於寫作能力，那就根本談不上了。一八二四年秋天，一位在森林中漂泊的老師沿著鴿子溪來到這片墾殖地，設立私塾。林肯姐弟每天早晚都要走四哩的森林小路，到新老師阿策爾．朵西的私塾中求學。朵西老師相信只有大聲的朗讀，才可以看出學生認不認真。他在教室裡走來走去，誰若不開口，就用教鞭打誰一下。因此，每個學生都盡量唸得比別人更大聲。朗朗的讀書聲往往在四分之一哩外還清晰可聞。

　　林肯上學時，戴一頂松鼠帽子，穿著皮製的馬褲。馬褲短得離鞋面還有相當距離，以至於發青的脛骨就裸露在外，任憑風吹雨打。

　　上課的小屋又矮又粗糙，老師幾乎站不直腰，教室四面各省去的一根圓木，罩上油紙當成窗戶。地板和座位則是圓木劈開做成的。

　　閱讀的教材以聖經章節為主，用華盛頓和傑弗遜的筆跡為練字範本。林肯的字體既清晰而且和這兩位總統很相像，不但引起眾人議論紛紛，連不識字的鄰居都步行幾哩路來請亞伯拉罕．林肯代他們寫信。

　　林肯對於求學逐漸熱衷起來，上課時間太短，他就把功課帶到家中去做，紙張又貴又稀少，於是他用炭棒代替筆在木板上書寫。木屋是用劈開的圓木築成，他利用圓木扁平的一面作算術，如果光禿禿的表面全都布滿了字跡和圖形時，只要用刀削去一層，又可以重新開始使用了。

　　他買不起算術書，特地向別人借了一本，用信紙大小的紙片抄下來，然後用麻線縫合，做成一本自製的算術書。他去世時，他的繼母手邊還有一本這種書頁。

　　他開始表現出與眾不同的特質。他不但想寫出自己的意見，有時候，甚至寫起詩來，並且把自己的詩句和散文拿去向鄰居威廉．伍德請教。他記誦詩句，再背給人聽；而他的文章更是引人注目。有一位律師對他談論國政的文章印象很深，幫他尋求發表機會。俄亥俄州的一份報紙就曾刊出林肯所寫的關於克己的文章。

　　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他在學校的第一篇文章，是在看了夥伴們所玩的殘忍遊戲後有感而發的──他和朋友們常一起去抓甲魚，他的朋友抓到甲魚後，就把燃燒的木炭放在甲魚背上，以此取樂。林肯求他們不要這樣，並赤著腳把煤炭踢開。他的第一篇文章就是為動物請命的，足見他自幼就顯示出特殊的憐貧恤苦的心。

　　五年後，他以不定期上課的方式在另一所學校求學──他自稱那是「一點點學的」。

　　他所受的正規教育至此結束，一共不到十二個月。直到一八四七年他在當選國會議員時，填寫自傳表時，他填的教育程度是「不全」。

　　他在被提名為總統候選人後，曾說：「我在相當的年紀後所知仍然不多。不過能讀、能寫、略通算術，如此而已。此後我就沒有再去上學了。在如此貧乏的教育基礎上，我能夠達成現在這一點小成果，完全是日後在基於需要的情況下，時時自修取得的知識。」

　　至於他的老師，都是一些信仰巫術、相信地球是呈扁平狀的無知的流浪教員。可是林肯在斷斷續續的求學過程中，養成了人類最珍貴的特質──甚至大學教育也不過如此，對知識的熱愛，對學問的渴望。

　　學會閱讀，使得林肯見到另一個新的神奇世界──一個他從未夢想過的世界。這改變了他的整個人生。他的視野闊大，有了夢想。而且二十多年中，閱讀始終是他生命中最熱愛的事情之一。他的繼母為他們帶來了五冊藏書。聖經、伊索寓言、魯濱遜漂流記、天路歷程以及水手辛巴達。小林肯將它們視為無價之寶，仔細的閱讀。他把聖經和伊索寓言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反覆閱讀，不論文風、說話方式、提出的論點都深受這兩本書的影響。

　　可是除了這些書以外，他渴望有更多的其它讀物，卻苦於無力購置，於是只好向別人借閱書、報刊、任何其它印刷品。他沿著俄亥俄河往下走，向一位律師借閱修訂版的印第安那法典，接著，又嘗試閱讀《獨立宣言》、《美國憲法》。

　　他向一個常請他幫忙掘樹樁、種玉米的農人借閱兩三本傳記。威姆斯牧師寫的華盛頓傳正在其中。林肯看了此書以後很著迷，傍晚總是盡量利用日光看到很晚，臨睡前，他把書塞在圓木縫中，當第二天日光一照進小屋，就拿起來讀。有一天，晚上下起雨來，書本浸濕了，物主不肯罷休，林肯只得以割捆三天的草料來作為賠償。

　　在他借得的書中，最有價值的莫過於《史考特教本》。這本書教他如何公開發言，引導他認識西塞羅．狄摩西尼（古西臘的雄辯家）和莎翁名劇中的精采演說。

　　他常常手中捧著《史考特教本》，在樹下走來走去，朗讀《哈姆雷特》對伶人的吩咐，複述安東尼在凱撒遺體前的演說：「各位朋友，羅馬同胞，鄉親們，請聽我說，我來是要埋葬凱撒，而不是讚美他。」

　　每當他讀到特別吸引人的段落，如果他手邊沒有紙，他就會用粉筆寫在一塊木板上，後來，他自己做了一本粗陋的剪貼簿，寫下所有他心愛的句子。隨身攜帶，仔細研讀，很多長詩和演講詞就這樣背會了。

　　下田工作的時候，他也將書本帶在身邊，馬兒躲在穀堆後面休息，他就坐在圍牆頂欄上看書。中午他不與家人一同進餐，卻一手拿著玉米餅，一手捧書，兩腳高舉過頭，看書報看得入神。

　　法庭開庭期間，林肯就徒步走上十五哩路程，到河邊的小鎮去聽律師辯論。跟別人一起下田時，他偶爾會放下鋤頭或草耙，爬到圍牆上複述他在洛克港或布恩維爾的律師那兒聽來的話。此外，他還模仿過頑固的浸會派牧師，星期日的時候在小鴿溪教堂裡發表的演講。

　　林肯也把《奎恩笑話集》帶到田間，當他跨座在圓木上朗讀時，聽眾的轟然笑聲響徹林間。不過，這麼一來，穀物中間雜草叢生，田裡的小麥也發黃了。

　　雇用林肯的農夫抱怨他太懶，「懶得可怕」，他坦承這種指責，他說：家父只教我幹活兒，可沒教我喜歡這個呀。

　　林肯的父親老湯姆終於斷然命令：一切愚行必須停止。可惜命令沒有發生什麼效用，林肯依然故我。有一天老湯姆當著眾人的面，打了林肯一個耳光，把他打倒在地。林肯哭了，卻沒說什麼，父子之間的隔閡從此產生，而且終生未能改善。林肯雖然在父親晚年時資助他，可是一八五一年，老湯姆臥病病危時，林肯並未去探望。他說：「如果我們現在碰頭，恐怕不但不太愉快，而且會很痛苦。」

　　一八三〇年冬天，「牛乳症」再度漫延，死亡的陰影又籠罩在印第安那州的山谷。

　　喜歡搬家的老湯姆感到害怕而又灰心，連忙處置了豬隻和穀物，將長滿樹樁的田地以八十元的價格出售，造了一輛笨重的篷車，這是他擁有的第一輛車子，將家人和家具全都搬上車，吩咐林肯執皮鞭，對公牛吆喝幾聲，就動身前往伊利諾州的一處山谷──印第安人稱它為山嘉蒙。即糧食豐富的土地之意。

　　公牛在慢慢前進，笨重的篷車吱吱嘎嘎的翻越印第安的山嶽，穿越密林，橫渡無人居住的荒涼伊利諾草原。在夏季驕陽炙熱的烘烤之下，他們在長滿六尺高枯萎黃草的荒原上，足足走了兩個星期。

　　抵達文生尼斯，二十二歲的林肯才第一次見到印刷廠。一家人到達狄卡特後，就在法院廣場上搭營。二十六年後，林肯指著當年停放篷車的地方說：「那時候，我真想不到我有當律師的智慧。」

　　荷恩敦在《林肯傳》中記載道：「林肯先生曾向我描述這次遠行的經過。他說，那時路面上的冬霜白天融化，晚上凍結，走起來又慢又累人，再加上牛隻同行，一步踩破一塊薄冰，行程更是艱辛。河上沒有橋，除非繞路，否則就要涉水而過。有一天，搖擺在車後隨行的小狗脫了隊，直到大家過了河它還站在對岸。慌得亂叫亂跳，望著水流過破冰邊緣，卻不敢過河。此時大家急著趕路，不願再涉水回去，於是決心拋棄它，繼續往前走。林肯回憶道：「但是我連一隻狗都不忍心拋棄，於是我脫下鞋襪，涉水過溪，得意洋洋地夾著發抖的畜生趕上隊伍。儘管吃足了苦頭，但是小狗的快樂和種種感恩的表現，使我感到很值得。」

　　就在公牛拖著林肯一家穿過草原的同時，國會裡正在激烈地辯論州政府有沒有權利退出聯邦政府。期間，但尼爾．威伯斯特從參議員座上起立，用低沉嘹亮的聲音發表了一篇被林肯視為「美國最堂皇的演說範本」。那次演說名叫《威伯斯特答海涅書》。那次演說的結束語，林肯將其奉為政治信仰：自由和團結是永遠不可分的。誰也想不到，美國的分裂問題要到三十幾年後才得以解決，而且也不是偉大的威伯斯特、才華橫溢的克雷或著名的卡豪恩所達成，而是由一個笨手笨腳、一文不名，當時正趕著牛前往伊利諾州的小夥子林肯，達成美國的統一工作，現在他正頭戴樹狸帽，身穿皮褲子，起勁地唱著：

　　　萬歲呀，哥倫比亞，快樂的園地。

　　　你若不肯開懷暢飲，那麼我可真是罪過。

　　四　機會來了

　　林肯心中充滿憎恨地說：若有機會，我一定會狠狠打擊這玩意兒。

　　林肯一家人定居在伊利諾州狄卡特附近的一片林地裡，由林地四周的斷崖恰可俯視山嘉蒙。

　　林肯幫忙砍樹、建屋、割除灌木、清理土地、並帶著兩頭牛開墾出十五英畝的草坪，播種、劈柴、築籬。

　　第二年，他替附近的農夫們做點零工，犁田、耙乾草、用楔子和大錘劈木條、殺豬，等等。

　　林肯遷到伊利諾州的第一年就遭遇到該州有史以來最酷寒的嚴冬。草原上積雪深達十五英呎，牛群、野火雞幾乎全部死亡，甚至還有人凍斃。

　　這年冬天，林肯決定劈一千根木條，來換取一件用白胡桃木樹皮漂染成的棕色牛仔褲。他每天都要徒步走三哩路去上工。有一次，當他翻越山嘉蒙河時，獨木舟翻了，他跌進冰涼的河水裡，還沒走到最近的一家人家──瓦爾尼克少校家，他的雙腳就已經凍僵。此後一個月他都不能走路，整天躺在瓦爾尼克少校家的火爐邊前說故事，並讀完了一冊《伊利諾州法規》。

　　林肯曾經追求過少校的女兒，不過少校並不太樂意。當然嘍，他女兒身為瓦爾尼克家的一員，豈能嫁給既笨拙、又未受過多少教育的劈柴工人──一個沒有土地、沒有鈔票、沒有前途的男子想娶他的女兒，門也沒有。

　　的確，林肯沒有土地，而且他根本不想要土地，他在農田裡度過了二十二年的年頭，受夠了拓荒耕種的滋味。他討厭那些磨人的苦差事，寂寞單調的農耕生活。他渴望出人頭地，也想和社會各階層的人來往，他想謀求一份有機會拋頭露面、招徠人們聽他說故事、並且捧腹大笑的工作。

　　以前林肯住在印第安州時，就曾幫人將平底船順流漂送到紐奧良去，他覺得這份工作十分有趣、新奇、刺激和冒險，某一天晚上，一幫黑人帶著刀棍爬上繫在杜奇斯尼夫人農場岸邊的船，他們想殺死船員，將屍體扔到河裡，再把船漂流到紐奧良的竊賊大本營。林肯以強壯的長臂抓起一棍，將三名搶劫犯打進河裡，另外幾名也都被趕上了岸。打鬥間，有個黑人持刀砍中林肯的額頭，在他的右眼上方留下一道疤痕，至死猶存。

　　即使是湯姆也無法叫兒子死守著拓荒者的農田。林肯在河邊找到一份差事，他和同父異母的兄弟以及遠房表親一起砍伐樹木，劈開圓木，並把木材漂送到鋸木廠，製成八十英呎長的平底船，再在船上裝載鹹肉、玉米和豬隻，運送到密西密比河下游，工作的酬勞是每天五十分錢，外加紅利。

　　林肯為船上人煮飯、駕船、說故事、玩撲克計點遊戲，並大聲唱道：

　　　戴頭巾的土耳其佬目中無人，

　　　他對自己捲曲的鬍子洋洋得意，

　　　其實除了他自己，誰也不欣賞。

　　這一段河上逐波生活給林肯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荷恩敦說：「在紐奧良，林肯第一次親眼目睹奴隸制度的恐怖真相。他看到繫著鐵鏈的奴隸遭到鞭打。心中的正義感使他強烈反對這種不人道的行為。一切耳聞目睹的情景喚醒了他的良心和意識。」他的同伴說：「自此奴隸制度深刻在他的腦海中。」有一天早晨，林肯和兩個同伴逛市區，經過一個奴隸拍賣場，當時正有一個活力充沛、容貌秀麗的黑白混血姑娘待售。出價人徹底檢查她，他們掐她的肉，叫她像馬兒一樣的在屋裡小跑步，以便像拍賣人說的讓標購的人看清楚他們出價買的貨品有沒有瑕疵。這種情形真的讓人作嘔。林肯心中充滿「難於克制的憎恨」連忙離開現場。他對同伴說：「天啊，朋友們，快離開這裡，若有機會，我一定會狠狠打擊這玩意兒（指奴隸制度）」。

　　林肯的雇主丹頓．奧福特先生對林肯頗有好感，喜歡聽他的笑話、故事和他誠實的作風。他雇林肯回到伊利諾州的紐沙勒，用圓木在那兒蓋了一個小雜貨店。這個小村落位於多風的山嘉蒙河上方高地，只有十五到二十間小屋。林肯在小店裡當店員，並兼管一間穀粉和鋸木廠。一住就是六年。這六年光陰對他的前途發生了重大的影響。

　　村子一幫粗野、荒唐、好勇鬥狠的地痞流氓，名叫「克拉瑞樹幫」。他們誇口全伊利諾州在喝威士忌酒、說髒話、摔跤和打架方面沒人比得過他們。他們本性並不壞，忠厚、坦白、慷慨，而且富於同情心。只是比較喜歡出風頭而已。因此，當多嘴的奧福特先生在鎮上誇獎他雇用的林肯的體力過人，克拉瑞樹幫的人就興沖沖的過去想給林肯一點教訓。

　　結果年輕的小巨人──林肯贏得了賽跑和跳躍兩項，而他的兩隻長手臂，擲大錘或丟炮彈一定比他們來得遠。何況他還會說各種滑稽的森林奇談，樂得大家大笑幾個小時。

　　有一天，全鎮居民都聚在白橡樹下看克拉瑞樹幫的領袖傑克．阿姆斯壯摔跤，林肯打敗了阿姆斯壯，得到了至高無上的勝利。從此以後，「克拉瑞樹幫」對他十分折服，他們請他當賽馬和鬥雞的裁判。在林肯無家可歸的時候，他們帶他回家，供他吃穿。林肯在紐奧良一帶的聲望達到了最高點。

　　在這兒他找到尋求多年的機會──克服恐懼，公開演講。在印第安那州的窮鄉僻壤，他只能給田間的小群勞工講話。而在紐奧良，有個文學會的組織，每星期六晚上，在魯勒吉酒店的餐廳裡聚會。林肯參加以後，立刻成為會裡的靈魂人物。他說故事，唸自己的詩，即席評論山嘉蒙河的航運等題目，並且滔滔雄辯各種時事問題。

　　這種千金難買的活動，不但擴大了眼光，也勾起他的野心。他發現自己憑演講來影響人的能力高人一等，這一份自知帶給他空前的自信和勇氣。

　　在當地老師曼塔．葛拉罕協助下，他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苦思他的第一篇公開演講辭，宣布競選州議員。他說他關心「推動內政進步、山嘉蒙航行、改良教育、司法」等等。

　　結尾處，他說：「我在最微賤的生活圈子裡出生，長大後缺乏有錢有勢的親友的推舉，不過，各位賢良的好人們，若覺得我不宜出頭，反正我已習慣失望，不會為了這一次的挫折而惱恨的。」

　　幾天後，一位騎士衝進紐沙勒，帶來一則驚人的消息：「薩克族印第安人酋長黑鷹帶著勇士們出征，一路燒殺搶掠，沿著洛克河散布紅禍。」

　　消息一傳開來，人心惶惶，雷諾州州長徵召志願軍。當時失業而不名一文的公職候選人林肯被選為隊長，試圖訓練克拉瑞樹幫，對於林肯的發號施令，他們的反應是大喊：「滾你的」。

　　荷恩敦說林肯始終認為自己參加黑鷹之戰，只不過是一種假日活動和投機式的歷險。大概是差不多吧。

　　日後，林肯在國會演說時，宣稱自己從未攻擊過紅番，只「打過野蔥頭」，沒看見過印第安人，倒是「跟蚊子血淋淋地纏鬥過好幾次」。

　　戰役結束後，「林肯隊長」又忙著競選，挨家挨戶跟人握手、說故事，同意每一個人的觀點，一見到一群人就趁機演講一番。

　　選舉的日子到了，雖然紐沙勒的兩百零八張選票大抵都投給了他，只有三張例外，但是他未能當選。

　　兩年後，他再度出馬，終於被選上，他才穿上借債買來的一套新衣服去座談會上任。此後，一八三六年，一八三八年他都當選連任。

　　當時紐沙勒有一個叫傑克．基爾梭的人。他一事無成，他的太太為了謀生，不得已收些房客搭伙，他自己則整天釣魚、拉提琴、朗誦詩篇。大多數鎮上居民都認為他是一個失敗者。可是林肯卻喜歡他，和他過從甚密，而且深受他的影響。未認識基爾梭之前，莎士比亞和伯恩斯對林肯而言，只是一個人名而已，沒有什麼意義。可是，現在林肯坐著聽傑克．基爾梭讀《哈姆雷特》，背《馬克白》，第一次體會到英國語文的美妙、豐富。它可以變化出多麼華麗的文采。多麼深遠的智慧、多麼澎湃的情感。

　　莎士比亞讓林肯感到敬畏，伯恩斯卻得到林肯的熱愛和共鳴。他甚至覺得自己跟伯恩斯可能有血緣關係。伯恩斯曾像林肯一樣貧窮，他出生在一棟木屋裡，環境和亞伯拉罕．林肯差不多。伯恩斯也曾是莊稼漢，伯恩斯犁田時，鏟起一個田鼠窩，也大為不忍，要為這齣小悲劇寫一首詩。在伯恩斯和莎士比亞的詩篇中，林肯找到了一個有意義、有感情、可愛的全新世界。

　　最令人感到吃驚的是他們兩人，莎士比亞和伯恩斯都未上過大學，他們所受過的正規教育居然不比林肯多多少。

　　這使得林肯才敢夢想，也許沒有受過太多教育的他──文盲湯姆．林肯的兒子，也可以做較高尚的工作，而不必一輩子賣雜貨或者當鐵匠。

　　此後，伯恩斯與莎士比亞成了他心愛的作家，他花在閱讀莎士比亞的作品比花在其它作品上的時間總和還要多。這對他日後的文風頗有影響，後來他入主白宮，為美國內戰憂心，臉上皺紋滿布，他依舊留下不少時間來閱讀莎翁的作品。儘管他很忙，仍要跟莎士比亞的專家討論劇本，為文中的某段落寫信向人請教。就在他在被槍殺的那個星期，還曾對著對著一群朋友們朗誦《馬克白》。

　　因此不妨說，紐沙勒的無名小卒──漁夫傑克．基爾梭的影響力深達白宮。紐沙勒的創辦者及酒店老板詹姆士．魯勒吉是個南方人，他有個非常迷人的女兒──安妮。安妮十九歲那年，藍眼珠，褐髮，長得非常漂亮，而且已經跟鎮上最富有的商人訂婚，而林肯卻愛上了她。

　　安妮答應嫁給約翰．麥克韋爾，可是要等到讀完兩年專校後再結婚。不久怪事發生了，麥克韋爾賣掉商店，去紐約州接父母和家人到伊利諾州來。

　　他揮別安妮，保證會常常寫信，保持連繫。

　　當時林肯擔任該村郵遞員，郵件是每星期以公共馬車送來兩次，郵資則依距離遠近，由六．二五分到二十五分錢不等，並不便宜，所以郵件也不多。林肯就把郵件放在帽子裡四處行走。碰到別人打聽有沒有郵件，他就脫下帽子翻翻撿撿。

　　安妮每週都向他探詢兩次信件，三個月過去，才收到第一封信。麥克韋爾在信中解釋，他橫越俄亥俄州時生病發燒了，昏迷不醒臥床三個星期，所以他未能早一點寫信。

　　下一封信又過了三個月才到達，內容冷冷淡淡，語焉不詳，只說父親生病，他曾被債主們糾纏，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接下來好幾個月，安妮都沒有再收到信件。她忍不住要懷疑，他是否真的愛過她。

　　林肯看到她傷心的樣子，自願幫她去找麥克韋爾，但是安妮說：「不，他知道我在這裡等，如果連信都不肯寫給我，我也不願去找他。」

　　接著，安妮說出麥克韋爾臨行前的自白，麥克韋爾坦承他的真姓不是人人皆知的麥克韋爾，而是麥克納瑪，他是以化名在此居住。

　　他說，由於他父親在紐約州經商失敗，負債累累，於是身為長子的他，隻身到西部來賺錢。他隱瞞真名，以免家人和知道他的下落的人追蹤而至，屆時，養家的重擔會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現在他發財了，要帶父母來伊利諾州享福。

　　這些話在村裡傳開後，造成很大的轟動。大家說這是天殺的騙子的謊言，天知道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也許他已經結婚，也許他有兩三個妻子，也許他是個搶劫犯，也許他殺過人，也許……，也許……。總之，他遺棄了安妮．魯勒吉，這可真是謝天謝地。

　　這是當地人的看法，林肯沒說什麼，但是卻心念電轉。他的機會終於來了。

第一部　奮鬥的歷程─二

　　五　最後一片葉子

　　他走路的樣子，簡直像憂鬱就要從他身上淌下來似的。

　　魯勒吉酒店是一棟飽經風霜的粗糙房子，與林立在邊疆的千棟木屋沒有什麼區別。一般人根本不會多看它一眼，林肯卻整天盯著它看，心思也圍繞著它。對他而言，那棟房子屹立地面，聳入青天，每次他跨過門檻，心跳總不免要加快幾分。

　　他向傑克．基爾梭借了一本莎士比亞名劇，躺在店鋪的櫃臺上，反覆誦讀下面幾行：

　　　柔柔的，是什麼光從那邊的窗子透進來，

　　　那是東方，茱麗葉便是太陽。

　　他合上書，呆呆的躺著，回想安妮昨晚說過的每一句話。

　　當時很流行縫被服的聚會，安妮每次都應邀必到。她纖纖玉指做起針線活來，又快又精巧。早上，林肯常騎馬送她到縫被服的地方，傍晚再去接回來。有一次，他大膽走進屋內──男人是很少走進那些場合的──坐在她身邊。他心跳得好厲害，安妮的臉上浮出了紅暈，手中的針開始不穩定。那件棉衣在多年以後，仍顯示出當年安妮所縫的亂針。

　　仲夏夜，林肯和安妮在山嘉蒙河岸邊並肩散步，樹上怪鴟連聲鳴叫，螢火蟲在夜空編織出一道道金色的線條。

　　深秋時分，橡樹紅艷如火，胡桃啪啪掉落地面，他們在樹林裡閒逛。冬日裡，雪霽天晴朗，他們攜手穿過一片銀白色的森林，此時，……

　　　一株株橡樹、椿樹和胡桃木，

　　　都披上伯爵也穿不起的貂皮大衣，

　　　榆樹上最窮的枝椏，

　　　也綴滿了晶潤閃亮的珍珠。

　　在這對戀人眼裡，世界溫柔、美麗，人生也充滿神聖的意義。每當林肯的目光凝視安妮的藍眸子，她的芳心就如一隻快樂的鳥兒般宛轉歌唱；而每當安妮的一雙柔荑輕觸林肯，他就興奮得幾乎窒息，仿佛見到了世間最大的幸福。

　　林肯和一個酒鬼──牧師之子──不久前合夥作生意。他們在小小的紐沙勒村買下三家殘破的木屋雜貨店，重新整理，合併成一間店鋪。

　　一天，有一位駕著篷車要遷往愛荷華州的過路人在「林肯和貝利店鋪」停下了來了，路稀軟難行，馬又疲勞不堪，為了減輕負擔，他打算把一桶子零碎家私賣給林肯。那些破銅爛鐵對林肯毫無用處，但是，林肯對疲憊的馬兒動了惻隱之心，於是他付了五十美分，看也不看就收下了桶子，任他滾到店鋪後面。

　　兩星期後，林肯想知道自己究竟買了什麼東西，他把桶裡的東西全倒在地板上，在一堆廢物底下，林肯看到一部布萊爾史東所著的《足本法律評注》。當時正是農忙時候，店裡的客人少，林肯就利用空檔讀起那本書來，並且愈讀愈感興趣，一口氣把四冊書全都讀完。

　　這本書讓林肯立定志向，他要做一個律師，他要讓安妮以他為榮。安妮十分贊成他的計劃，並且預定當他讀完法律課程正式執業時，兩人立刻結為眷屬。

　　讀完了布萊爾史東的巨著，林肯穿過草原，到二十哩外的春田鎮，向一位律師借閱其他法律書籍。林肯在回家的路上，捧著書邊走邊讀。遇到困難的段落，就放慢腳步，甚至於停下來專心研究，直到完全懂了為止。就這樣，又看了二、三十頁，直到天黑了──星星升起，他的肚子也餓了，這才加快步伐趕路回家。

　　林肯不斷鑽研書本，心無旁騖。白天，他仰臥在小店旁的榆樹下看書，一雙光著的腳板擱在樹幹上，晚上，他在製桶店裡讀書，點燃堆置在四周的廢料當做燈火。他時而大聲朗讀，時而合上書本，默寫、改正、重寫……直到文句通暢明白，連小孩子都看得懂為止。

　　沿著河邊散步啦，在林間徘徊啦，到田間工作啦，無論何時何地，林肯總是在腋下夾著一本契蒂或布萊爾史東的作品。有一天下午，雇他砍柴的農夫在穀倉的角落裡發現林肯正赤足坐在柴堆上研讀法律。

　　曼塔．葛拉罕對林肯說：「若想在政界和法律界發跡，非懂文法不可。」

　　林肯於是問他：「哪裡可找到文法書？」

　　葛拉罕告訴林肯，六哩外的鄉間，農夫約翰．凡斯有一本科拉罕文法，林肯立刻站起來，戴上帽子，去借書。

　　他很快就讀通了整本科拉罕的文法規則，快得令葛拉罕大吃一驚。三十年後，葛拉罕對記者說，他曾教過五千多個學生，林肯是他看到的當中「追求知識和學問最勤奮、最用功、最爽快的小夥子。」他又說：「我知道他曾花好幾個鐘頭的時間反覆推敲三種表達意見方法中最好的一種」。

　　熟讀科拉罕的文法之後，林肯接著讀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洛林的《古史》，一冊美國軍人傳，傑弗遜、克雷和威伯斯特的傳記，以及湯姆．伯恩的《理性的時代》。

　　這位與眾不同的年輕人，身穿「藍棉布外套，粗重的皮鞋和一件淺藍色的斜紋布馬褲──全身的衣著都不搭調，而且褲腳空懸在外套下三寸左右，卻離襪子還有一、二寸遠。」他在紐沙勒的村裡逛來逛去，看書、苦讀、作夢、說故事，人緣非常好，所到之處，必結交一幫朋友。

　　已故的亞伯拉罕．畢弗瑞吉是著名的林肯研究家，在他所寫的傳記中，他說：「林肯不僅以機智、學問、善心吸引人，他那古怪的裝束和少見的笨拙姿態也成了他的註冊商標，儘管褲子短得令人發噱，沒有多久，亞伯拉罕．林肯就成了常掛在人們嘴上的名字了。」

　　林肯和貝利店終於破產了。林肯一心啃書，貝利喝得爛醉如泥，破產是難免的。林肯沒錢付餐費和住宿費，只得找些粗活來做：他替人砍灌木、耙乾草、築圍牆、剝玉米，到鋸木廠作工，一度還當過鐵匠。

　　後來，他在曼塔．葛拉罕的協助下，埋頭學習三角和對數，想要當測量員。他賒帳買了一匹馬和一副羅盤，又砍下一條葡萄藤當測鏈，就動身去鎮上為人測量土地。每測量一塊地收三角七分半的費用。

　　此時，魯勒吉酒店也破產了，安妮到一位農夫家當燒飯女工。林肯馬上在同一處農場找到耕種的工作。晚上，他在廚房幫安妮擦盤子。只要能在她身邊，他就快樂極了。後來他再也沒有享受過那種狂喜和滿足感。他去世前不久，曾向一位朋友說，他在伊利諾州當赤足農場工人比當白宮的主人更快樂。

　　然而，好景不長。一八三五年八月，安妮生病了。起先她只是感到非常疲倦而已，仍然照常工作，可是，有一天早上，她竟然無法下床。她開始發燒。由紐沙勒請來的愛倫醫生診斷她得了斑疹傷寒。她身體熱得像火，兩腳卻冷冰冰的，必須用熱石頭取暖。她一直嚷著要喝水。現代醫學認為斑疹傷寒該用冰袋退燒，盡量多喝水。可惜當時愛倫醫生不知道。

　　可怕的幾週緩緩地度過。最後，安妮累得連放在床單上的小手都舉不起來。愛倫醫生要她完全休息，不準接見訪客，林肯也同樣被阻隔在外。可是接下來的二、三天，她一直喃喃唸叨林肯的名字，頻頻地呼喚他，於是家人特地把林肯請來。林肯走進屋中，關起房門，和安妮默默對視，這一刻是他們最後一次相對而視了。第二天，安妮失去知覺，就此昏迷不醒，步向死亡。

　　安妮死後的數週是林肯一生中最傷心的日子。他吃不下，睡不著，遠離人群，見了人也不言不語，目光凝視著遠處，仿佛靈魂早已隨著安妮而去，只空留一副軀殼，完全失去生存的意志。朋友們唯恐他會自殺，不但拿走了他的小刀，並且小心防範他去跳河。

　　安妮安葬在五哩外的「協合公墓」，林肯每天徒步走到墓地去陪伴她，有時候他獨自在那兒待得太久了，關心他的朋友們不得不勸他回來。如果暴風雨來襲，林肯就淚痕滿面地說，他不能讓安妮的墓讓狂風暴雨欺凌──有人看到東倒西歪的林肯在山嘉蒙河邊漫無目的的亂逛，口裡喃喃念著一串不連貫的字句，大家怕他精神會崩潰，於是，請來愛倫醫生為他治療，愛倫醫生認為，林肯必須找點事做，讓工作轉移對安妮的思念。

　　林肯有一位密友寶林．格林，就住在城北一哩的地方，他願意負起監護林肯的責任，他把林肯帶回自己家中。那是一個很寂靜的地方。屋後山岩林立，向西延伸，屋前是一片扁平的窪地，直直通往綠蔭圍繞的山嘉蒙河畔。格林的太太南施叫林肯幫著幹活兒，砍柴、掘馬鈴薯、摘蘋果、擠牛奶，甚至於在她紡紗的時候，也叫林肯幫忙，讓他扯線，故意讓林肯忙得團團轉，沒有空閒的時間胡思亂想。

　　日子在忙碌中飛逝，一八三七年，也就是安妮去世兩年後，林肯對州議會的一位同僚說：「別人以為我已經大致恢復，可以痛痛快快享受人生，其實，在人後我依舊沮喪，甚至到了不敢隨身攜帶小刀的地步。」

　　安妮使林肯完全變了一個人，他幾乎是全伊利諾州最憂鬱的一個人。日後，與林肯合夥的荷恩頓律師說：「二十年來，林肯沒有過一天快樂的日子……他走路的樣子，簡直就像憂鬱要從他身上淌下來似的。」

　　從這時候開始，林肯對於描寫悲哀和死亡的詩篇的偏愛，幾乎到了著魔的程度。他常無語地靜坐幾個小時，一副無精打采、冥想出神的樣子，然後突然唸出《最後一片葉子》中的詩句：

　　　長滿青苔的大理石，

　　　蓋在紅潤潤被她吻過的櫻唇上，

　　　他心愛的名字

　　　多年前早已刻在

　　　墓碑上。

　　安妮死後不久，《噢，人類何必驕傲呢》這首死亡詩就成了最心愛的詩篇。他曾在四下無人的時候，唸給自己聽，也曾在伊利諾州的鄉村旅館裡唸給別人聽，在公開演講時引述，對白宮的客人複述過，並抄下來送給朋友，還說：「我願意付出所有的財物，甚至不惜欠債，只求能寫出這樣的好詩。」

　　他最喜歡這首詩的最後兩段：

　　　是啊，希望和灰心，歡樂和痛苦，

　　　在陽光和雨水中交織，

　　　笑與淚，甜歌與輓歌，

　　　仍相繼而來，像後浪接前浪。

　　　健康的紅暈轉成死亡的慘白，

　　　金色的沙龍變成棺木與屍衣，

　　　只在一眨眼一吐納之間，

　　　噢，人類何必驕傲呢？

　　安妮．魯勒吉埋骨的「協合公墓」是塊安詳的地方，它坐落在一個寧靜的農場中，三面被麥田包圍，另外一面是牛羊覓食的藍草牧場。現在，墓地長滿了灌木與藤蔓，很少有人會去參觀。春天鵪鶉會來這裡築巢，偶爾會有幾聲羊鳴鴿啼打破一片寂靜。

　　安妮．魯勒吉安息了五十餘年之後，到了一八九〇年，當地的一個殯葬業者在四哩外的彼得堡建了個新公墓。當時彼得堡已經有了一處美麗又寬敞的墓地，名叫「玫瑰山公墓」，所以新墳地滯銷。殯葬業者為了打開銷路，竟起了把安妮的遺骨遷往新公墓的歹念。

　　於是在「一八九〇年五月十五日左右」──本書是一字不改引用他的自白──他挖開墳墓。有位住在彼得堡的老太太是安妮的堂兄弟麥克葛拉蒂．魯勒吉的女兒。麥克葛拉蒂．魯勒吉常常一起下田工作，協助他測量土地，兩人同吃同睡，非常清楚林肯對安妮的感情。

　　某一個寧靜的黃昏，老太太坐在門廊的搖椅上，告訴本書作者：「我常聽爸爸說，安妮死後，林肯時常走五哩路到安妮墳前，久久不歸，爸爸擔心會出事，就去接他回來……是的，安妮的墳墓被挖開時，爸跟那個殯葬業者都在場，他說安妮屍骨無存，他們只發現從她衣服上掉下來的四粒珍珠鈕扣。」

　　於是殯葬業者挖出四粒珍珠鈕扣和一些泥土，擺在彼得堡的「橡園新公墓」中──宣揚說安妮．魯勒吉就葬在這裡。現在，每到夏天那幾個月，數以千計的香客去憑弔所謂的芳塚；我親眼看到他們對著四粒珍珠鈕扣低頭落淚。四粒鈕扣上方有一座花崗岩紀念碑，上面刻著埃德加．李．馬斯特斯《匙河集》中的一首詩：

　　　微不足道而又默默無聞的我，

　　　衍生出不朽音樂的旋律。

　　　「不存絲毫歹念，對全人類廣施慈懷」

　　　恕道在芸芸眾生中間流傳，

　　　一張張寫滿仁慈的面容，

　　　閃耀著正義和真理的光芒。

　　　安妮．魯勒吉，埋骨於荒草之下，

　　　我生前蒙受亞伯拉罕．林肯的熱愛，

　　　生雖不能同衾，

　　　死別卻使我倆的靈魂永遠結合。

　　　噢，我親愛的祖國，願你永遠繁榮，

　　　從我胸前的大地上綻放出遍野的花朵。

　　安妮的遺骸仍然留在老「協合公墓」裡，貪財的殯葬業者帶不走她的遺芳。北美鴿嬌啼，野玫瑰盛放，亞伯拉罕．林肯的淚水潤澤著那塊土地，亞伯拉罕．林肯的心埋在那塊土地，安妮．魯勒吉長眠在那塊土地上。

　　六　瑪麗．托德

　　瑪麗有一種高傲的風采，她始終相信她會嫁個美國總統。

　　一八三七年三月，安妮．魯勒吉去世兩年後，林肯離開紐沙勒，他騎著一匹借來的馬走進春田鎮，開始所謂的「實習律師」生涯。

　　他把所有的財物裝在馬鞍袋裡，所謂的所有財物也不過是幾本法律書、幾件襯衫和內衣褲而已。他還帶來一隻藍色舊襪子，裡面塞著六又四分之一分錢和十二又二分之一分錢的硬幣──那是紐沙勒郵局重新開放時，他所代收的郵資。林肯到春田鎮的第一年非常拮据，他本來可以先挪用這筆錢，以後再補足就好了，可是他認為這樣做不誠實，所以，當郵局查帳員終於來結帳時，林肯不僅交出的錢數一文不差，而且交出的硬幣也正是他前一兩年擔任郵務員時收進的那幾枚。

　　林肯騎馬抵達春田鎮的那一天，不但身無分文，還負了一千一百元的債務。那是雜貨店破產和貝利酗酒死亡時所留下的債務。

　　林肯本來可以聲明是由於生意失敗，請求分攤責任，隨便鑽一個法律漏洞來躲過債務。但他反而自動找債主，表示只要他們肯給他時間，他保證連本帶利還上每一塊錢。大家都答應了，只有彼得．凡柏金立刻提起訴訟，而且獲得勝訴，公開拍賣林肯的馬兒和測量工具。其它人耐心地等了十四年，林肯為了實踐他對大家的許諾省吃儉用，直到一八四八年當選國會議員後，他還將部分薪水寄回家鄉，支付這筆舊債的尾款。

　　林肯抵達春田鎮的那天早晨，把馬匹拴在公共廣場的西北端的「約書亞．Ｆ．史匹德日用商品店」前面。以下是史匹德的親口敘述：

　　「他騎一匹借來的馬進城，向村中唯一的家具匠訂一個床架。他走進我店裡，把馬鞍袋放在櫃臺上，打聽床架材料的價錢。我拿出石板和鉛筆來計算。發現全部材料要十七元。他說：『算便宜一點吧，不過，不管多麼便宜，我都沒錢買，你若答應我賒購，到聖誕節我的律師事業成功了，就可以還錢。如果失敗，我可能一輩子都還不起。』他的語氣好憂鬱，我的同情心油然而生，我抬頭看著他，心中暗想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過像他那麼陰沉而憂鬱的面孔──直到現在我仍然這麼認為。我對他說：『我有一個很大的房間，裡面有一張大床，如果你不嫌棄，歡迎你來與我共享。』他問道：『你的房間在哪裡？』我說：『樓上。』並指了指店鋪通往臥室的樓梯。他一言不發，把馬鞍袋抱上樓，擺在地板上，再走下來，滿面春風地對我說：『好啦，史匹德，我很感激你。』」

　　往後五年，林肯跟史匹德同住在店鋪樓上，同睡一張床，未付一分租金。

　　另一位朋友威廉．伯德勒則不僅供應林肯五年的伙食，還替他買過很多衣服。

　　在林肯有能力的時候，他可能付過伯德勒一點錢，但是，雙方並沒講明收費多少。一切是朋友之間的義氣，互相幫助而已。

　　林肯十分感謝上帝賜給他這兩個好友，若非有伯德勒和史匹德的幫助，他的律師業務絕不可能成功。

　　他與一個姓史都華的律師合夥。史都華把大部分時間投入政治，事務所的例行公事全都交給林肯。但是例行公務並不多。辦公室的陳設也不怎麼像樣，包括「一張髒兮兮的小床、一件野牛皮毯子、一張椅子、一條長凳。」另外還有一個書架，擺了幾本法律書。

　　根據辦公室記錄，他們開業的頭六個月只收進五筆律師費，一筆是二元五角，兩筆是五元的，一筆是十元的，有一件案子他們甚至只收了一件大衣作為酬勞。

　　心灰意冷的林肯有一天在春田鎮的「佩吉．伊頓木匠店」前駐足，他想放棄法律，改當木匠。幾年前林肯在紐沙勒研讀法律的時候，曾經考慮過拋下書本，改行當鐵匠。

　　林肯在春田鎮的頭一年是相當寂寞的，他只認識晚上偶爾到史匹德店裡後面聚談政治的男人，星期天也不上教堂，他自稱在春田鎮的優美教堂裡，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頭一年只有一個女人和他說過話，而且在他寫給歐文斯小姐的信中，他說：「若非必要，她是不會開口的。」

　　到一八三九年，不但有個女人跟他說話，而且還追求他，嫁給他。她就是瑪麗．托德。

　　有人曾問托德一姓如何拼法，他調侃地說：「想必是上帝（Ｇｏｄ）只用一個ｄ就夠了，托德（Ｔｏｄｄ）家人卻需要兩個吧。」

　　托德家族常自誇他們是名門望族，家譜可一直追溯到公元六世紀。瑪麗．托德的祖父輩、曾祖父輩和叔伯舅公輩都出過將軍和州長，其中有一位當過海軍大臣。瑪麗在肯塔基州萊辛頓城的一間法國學校讀書，那是維多麗．夏洛蒂．里克瑞．曼特爾夫人和她的丈夫經營的──他們倆是法國貴族，法國大革命期間由巴黎逃出，躲過了被送上斷頭臺的命運。他們教瑪麗說一口巴黎腔的高級法語，還教她跳法國貴族在凡爾賽宮跳的八人舞和塞加西亞圓圈舞。

　　瑪麗有一種高傲的風采，自以為高人一等，比別人優秀，而且始終相信她會嫁一個日後要當美國總統的人。說來真是不可思議，她不但相信這一點，還公然誇口說出來。大家百般嘲笑她，卻動搖不了她的信念。瑪麗的親姐姐談到她時，說她喜歡光彩、炫耀、虛飾和權力，是她認識的野心最大的女人。

　　然而瑪麗的脾氣很壞，常常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八三九年，某一天，她和繼母吵架，砰的一聲關上前門，氣沖沖走出父親家，跑到春田鎮的姐姐家來住。

　　她若決心嫁給未來的總統，那她可真是找對了地方。全世界沒有一個地方比伊利諾州的春田鎮更能實現她的願望了。在當時，該地只是一個髒兮兮的邊疆小鎮，位在沒有樹木的草原上，沒有石板車道，沒有電燈，沒有人行道，沒有排水溝。牛群隨意在鎮上亂逛，豬隻在大街的泥坑裡打滾，一堆堆腐化的糞便搞得那裡臭氣熏天。鎮上的總人口只有一千五百人，可是一八六〇年的兩名總統候選人，一八三九年時都住在春田鎮──一個是民主黨北派的史蒂芬．Ａ．道格拉斯，一個是代表民主黨的亞伯拉罕．林肯。

　　兩人都認識瑪麗．托德，兩人都同時追求她，兩個人都曾擁抱她，而且她宣稱兩個人都向她求過婚。

　　當人們問她打算嫁給誰時，她回答：「嫁給最有希望做總統的人。」

　　這句話等於明指著道格拉斯，因為當時道格拉斯的政治前途看來似乎比林肯光明一百倍。道格拉斯年僅二十六歲，擁有「小巨人」的稱號，已當上國務卿，而林肯只是一個仍在奮鬥中的律師，借住在史匹德店鋪樓上的閣樓裡，連伙食費都幾乎付不起。

　　在亞伯拉罕．林肯默默無聞的時候，道格拉斯早就是美國政壇上舉足輕重的人物了。事實上，在林肯當選總統的兩年前，一般美國人對林肯根本毫無印象，只知道他曾跟有才有勢的史蒂芬．Ａ．道格拉斯辯論過。

　　瑪麗的親友都認為，相對於林肯，她更喜歡道格拉斯。事實也許正是如此。道格拉斯是個很善於和女性周旋的男人，他的外表比較有吸引力，前途較光明、豐神俊逸，又很有社會地位，再加上他低沉的嗓音，波浪式的鬈髮、跳的極棒的華爾滋，以及對瑪麗適時的小殷勤。他是瑪麗心目中的完美男人，她對鏡子自語道：「瑪麗．托德．道格拉斯」，叫得又順口又好聽。她幻想著跟道格拉斯在白宮裡翩翩起舞……

　　當道格拉斯追求瑪麗的時候，有一天，他在春田鎮的公共場所跟一名新聞記者打了一架──那是瑪麗一位密友的丈夫。也許他們曾為這件事起爭執，也可能瑪麗批評過他在公開宴席上喝醉酒，爬上桌面跳華爾滋，大叫大唱，把酒杯、烤火雞、威士忌酒和肉湯碟子全踢到地上的失態行為。

　　他們交往期間，若知道他帶了其它女孩子去跳舞，瑪麗就大鬧一場，弄得不歡而散。總之，他們的交往沒有什麼結果。畢弗瑞吉參議員說：「雖然後來有人說，道格拉斯向瑪麗求婚遭到了拒絕，但其實這是為保留面子才說的話，精明、機靈、見多識廣的道格拉斯從未向瑪麗．托德求過婚。」

　　瑪麗失望到了極點，遂轉而向道格拉斯的政敵林肯示好，想勾起道格拉斯的妒嫉。可是，這一招並沒有挽回道格拉斯，卻真的逮住了林肯。

　　瑪麗的姐姐愛德華太太描述他們交往的經過說：「他們坐在屋裡的時候，我多次碰巧在場，話題總是由瑪麗先開始的，林肯先生只是在旁邊聽。他很少說話，只是盯住她，仿佛被一股隱形的力量吸引住了。他為她的機智而傾倒，為她的聰明伶俐而著迷。可是他無法和瑪麗這種閨閣千金長時間談話。」

　　那年七月，人們議論了數月之久的自由黨大聚會在春田鎮召開，把小鎮攪得天翻地覆。人們從幾百哩外湧進，旗幟招展，樂隊一路演奏。芝加哥代表拖著一艘雙桅的官船前來。船上樂聲飄揚，少女們跳著舞，大炮噴出火焰，直沖雲霄。

　　民主黨諷刺自由黨的候選人威廉．亨利．哈里遜像個住在木屋裡喝蘋果酒的老太婆。於是自由黨員就把一間小木屋裝在車輪上，用三十對公牛拉著，在春田鎮的街道上遊行。木屋旁邊還有一棵胡桃樹搖擺著；樹狸在樹上玩耍，門口則放著一桶蘋果酒。

　　晚上，林肯在搖曳的火炬下發表政治演講。

　　有一次聚會，民眾指責林肯所屬的自由黨是貴族黨，自己穿著高雅的服裝，卻來拉貧苦人民的選票，林肯答辯道：「我初來伊利諾州，貧窮、陌生、無親無故，教育程度又低，先是在一艘平底船上做工，月薪只有八元，身上只有一條馬褲，而且還是鹿皮製的廉價品。鹿皮打濕了，太陽一曬就縮水，我的褲子一縮再縮，結果褲子下面和襪子上面露出好幾吋的小腿肉。我日漸長高，褲子變得更短更緊，在我的小腿上箍下一圈藍紋，直到今天還看得到。如果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衣著考究的貴族，那我就無話可說了。」

　　觀眾們大吹口哨，大喊大叫，對他表示支持與讚許。

　　林肯和瑪麗抵達愛德華家，瑪麗告訴林肯她以他為榮，說他是一個大演說家，有一天他必登上總統寶座。

　　月光下，林肯俯視站在他身旁的女子，瑪麗的態度已表白了一切，於是他伸手抱住她，柔柔地親吻……

　　他們決定在一八四一年正月初一結婚。

　　此時離婚期只有短短的六個月，卻又生出不少枝節來。

　　七　婚禮

　　林肯慢慢地說：事情已經發生，我只好遵守諾言。

　　瑪麗．托德和亞伯拉罕．林肯剛訂婚沒有多久，就想改造他。她不喜歡他的衣著，常常拿他跟自己的父親相比。十二年來，瑪麗每天早晨看著父親羅伯特．托德走在萊辛頓的街道上，手拿一根金頭拐杖，身上穿著質地精良的藍呢外套和白色亞麻長褲，褲管紮在皮靴下面。可是，大熱天裡林肯根本就不穿外套，有時候甚至不戴硬領。更糟糕的是，他通常只用一條吊帶掛住長褲，如果扣子掉了，就削一根木釘來夾住衣服。

　　林肯這種粗獷、隨便的作風使瑪麗覺得臉上無光。她毫不遮掩地說出心中的感受，而且所用的言詞直爽脆辣，毫不留情，完全沒有考慮到會不會讓林肯難堪。

　　瑪麗在萊辛頓時，就讀於維多麗．夏洛蒂．里克瑞．曼特爾夫人的學校，雖然學會跳高貴的八人舞，卻沒有學到待人接物的技巧。她的嘮叨、挑剔、驕傲和自以為是的態度使得林肯如坐針氈，一心只想離開她遠一點。如今，他不再和從前一樣每週去見她兩三次，有時候，甚至十幾天也不上她的家門，他們之間的愛情全被瑪麗一手毀了，她卻還寫信責備林肯冷落了她。

　　不久，高大、端莊、迷人、金髮碧眼的瑪蒂妲．愛德華來到鎮上。她是瑪麗．托德的姐夫愛德華的堂妹，也住在寬敞的愛德華大廈。林肯來看望瑪麗時，見到了令他眼睛一亮的瑪蒂妲。她不會說巴黎腔的法語，不會跳塞加西亞圓圈舞，可是她懂得待人之道，林肯非常喜歡她，看她看得入神，竟而聽不到瑪麗．托德說話。這使得瑪麗憤慨不已。有一次，林肯帶瑪麗．托德去參加舞會，但是他並不想跳舞，任別的男人來邀請瑪麗，自己卻坐在一角和瑪蒂妲聊天。

　　瑪麗指責林肯愛上了瑪蒂妲，他也不否認，於是瑪麗痛哭失聲，要求他以後連看都不能看瑪蒂妲一眼。

　　本來是一樁幸福甜蜜的戀情，如今成了吹毛求疵、爭吵不斷的憾事。

　　林肯總算看出他和瑪麗在各方面都背道而馳：教育程度、出身背景、脾氣、嗜好，對事情的見解完全不同。他們經常惹對方生氣，林肯認為除非解除婚約，否則他們的婚姻一定很悲慘。

　　瑪麗的姐姐和姐夫也有相同的看法。他們勸瑪麗斷了和林肯結婚的念頭，並一再說他們不相配，不可能有幸福。但是瑪麗根本聽不進去。

　　林肯想向瑪麗提出分手，掙扎了好幾個星期，有一天晚上，他走進史匹德的店，來到火爐邊，由口袋裡抽出一封信給史匹德看。史匹德說：「信是寫給瑪麗的，裡面明白道出他的心情，說他已經冷靜又慎重斟酌了這件事，他覺得不夠愛她，不能要求女方嫁給他。他要我代轉這封信，我拒絕了，他聲言要委託別人。我提醒他這一封信一交到瑪麗．托德手中，她就佔盡了優勢。我提醒他：『私下談話還會被人遺忘或否認，可是一旦寫了下來，就成了對你不利的永恆把柄。』說完，我就把那封信扔進了爐火裡。」

　　參議員畢弗瑞吉說：「我們無法確知林肯對瑪麗說過什麼話，可是由他寫給歐文斯小姐的絕情書中，我們不難猜出他寫給瑪麗．托德那封信的內容。」

　　現在我們簡單說一說林肯和歐文斯小姐的事情。那是在四年前了。林肯在紐沙勒認識了一位本奈特．阿貝爾太太，歐文斯小姐是阿貝爾的妹妹。一八三六年的秋天，阿貝爾太太要回肯塔基州去探望家人，她對林肯說，若林肯願娶她妹妹，她就把妹妹帶來伊利諾伊州。

　　林肯曾在三年前見過歐文斯小姐，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她很快就出現了。她長得很美，斯斯文文，受過教育又有錢，可是林肯不肯娶她，因為他覺得「她未免太主動了一點」。何況年紀比他大一點，身材矮胖，──照林肯的說法，「跟莎劇中愛吹牛的胖子福斯塔夫正好是一對」。

　　林肯說：「我一點都不喜歡她，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啊。」

　　儘管阿貝爾太太一心希望林肯與她的妹妹結婚，但是林肯不願意，他為自己一時衝動許下的諾言感到後悔，並且說害怕娶歐文斯小姐，就像「愛爾蘭人害怕絞繩一樣」。

　　於是林肯寫了一封信給歐文斯，坦白又婉轉地向她說出自己的意思，希望能解除婚約。

　　由這一封一八三七年五月七日他春田鎮寫的信，可以猜出他寫給瑪麗．托德的那封信的內容。

　　「吾友瑪麗：我曾經寫過兩封信，想要寄給你，但是我覺得頭一封信的措詞不夠莊重，第二封信又太嚴肅了，因此又都撕掉了。這一封信我是無論如何要寄出去的。

　　春田鎮的生活是相當沉悶的，──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我此生住在任何地方都一樣寂寞。自從我來到此地，只有一個女人跟我說過話，而且若非必要，她是絕不會開口的。以前沒上過教堂，短期內也不打算去。我不上教堂，因為在優美的教堂中我不知道如何自處。我們談過來春田鎮居住的事，我想了一下，恐怕你對此地可能不滿意。這裡有許多坐馬車亮相的活動，你注定不能分享，只能旁觀。你會窮得連遮掩的餘地都沒有。你自信能忍受一切嗎？如果有女人將終身託付給我，我一定會盡全力使她快樂和滿足，而我感到最難過的莫過於一切努力終歸失敗。我知道我若能跟你在一起，我一定會比現在更快樂──只要你沒有表示不滿。

　　以前，也許你只是開玩笑，也許我誤會了。若是如此，讓我們忘掉它吧。否則，我希望你三思之後再做決定。我的決心已定，假如你希望我遵守諾言，我願意，但是我認為，這對你不公平。你不習慣吃苦，跟我在一起的日子說不定會苦得叫你難於想像哩。我知道你有判斷力，只要你能夠冷靜思考，我願意以你的決定行事。

　　收到這封信後，請你務必寫一封回信給我。雖然你或許會覺得沒有回信的必要，不過，因這個忙碌的蠻荒之地，寫寫信也可以作個伴兒。請轉告令姐，我不想再聽到賣掉資產搬家的話了，這是最令我憂心的事了。林肯上。」

　　林肯和瑪麗．歐文斯的故事就到此結束了。我們再回頭談他與瑪麗．托德的事情。

　　史匹德把林肯的信扔進火爐，對他說：「喏，你若有男子漢的氣概，自己去找瑪麗吧。如果你不愛她，坦白告訴她，說你不願意娶她，當心，話別說得太多，趁早告辭為妙。」

　　史匹德說：「他聽從我的勸告，扣好大衣，帶著堅定的表情走了出去。」

　　荷恩敦在《林肯傳》中記述道：「史匹德那天晚上沒有和我們一起睡覺，他藉口要看書，留在樓下的店鋪中等林肯。十點過了，林肯和托德小姐的會談仍未結束。直到十一點多他才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史匹德看林肯逗留了這麼久，就知道林肯並未照他的指示去做。史匹德開口就說：『好啦，老兄，你有沒有按照我的建議行事？』林肯若有所思的說：『有，我照辦了。我告訴瑪麗我不愛她了，她痛哭流涕，差一點由椅子上跳起，猛絞雙手，似乎很難受，說什麼騙人者自己反而被騙了。』史匹德又追問道：『你還說了什麼？』」

　　林肯說：「史匹德，說實話，她那一套我招架不了，我淚流滿面，把她抱在懷中又吻了她。」

　　史匹德嘲笑道：「這就是你的解除婚約的方式。你不但扮了一次傻瓜，而且等於是和她又再次訂婚，現在，你已經毫無餘地了。」

　　林肯慢聲慢調地說：「算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我只好遵守諾言。」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婚禮的日期快到了。裁縫忙著縫製瑪麗．托德的嫁衣。愛德華大廈請人來重新粉刷，起居室重新佈置，地毯換新，家具擦亮並重新擺設過。

　　林肯此時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真不知如何形容才好，那已經超越了普通的悲哀，到了可能危及身心的地步。他一天比一天衰弱，精神幾近失常，這幾週以來的痛苦，可能也影響了他日後的心理。

　　儘管他應允了這樁婚事，但是內心卻在激烈的交戰，想要尋求逃避之途。他常在店鋪樓上的房間呆坐，不去辦公室，也不想參加州議會的會議。有時候，他在半夜三更起床，下樓去生起壁爐的火，獨自對著火光坐到天亮。他吃得很少，體重日減。他暴躁易怒，躲著人，不肯跟人說話。

　　婚期將近，他畏懼和退縮更甚。他似乎掉進了一個黑暗的深澗，在裡面不斷亂轉。轉不出來，差一點失去理智。他寫了一封長信給辛辛那提的丹尼爾．德萊克醫生，那個西部最有名的醫師，辛辛那提大學醫學系的主任，林肯在信中描述自己的情況，並請教醫師的方法。但是德萊克醫生回信說：不親身檢查，他無法提供療法。婚期訂在一八四一年正月初一，那天天氣晴朗，春田鎮的貴族乘著雪橇來來往往，作新春訪友的活動。馬嘴呼出陣陣水氣，空中滿是小鈴鐺的聲音。

　　愛德華大廈裡一片忙亂，送貨的小孩子匆匆拿著最後一分鐘才訂的貨品趕到後門來。女方還特地雇了一位大廚師，喜宴不用舊鐵烤爐放在火上烹煮，而採用剛裝設的新發明品──烹飪爐來煮。

　　元旦的傍晚來臨了，燭火發出一片柔光，冬青樹花環掛在窗上。愛德華家人鴉雀無聲地期待著，興奮得微微顫抖。

　　六點半，賀客陸續臨門。六點四十五分，牧師也夾著教堂的行李用具不斷來了。房間裡擺滿了五彩繽紛的植物、鮮花。暖爐嘩嘩剝剝，火光熊熊，愉快和友善的交談聲，傳遍了整個屋子。

　　時鐘敲了七下……七點半，林肯還沒有回來……他遲到了。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門廳的老爺鐘滴滴答答，緩慢而又肯定地報出十五分鐘……半個小時……還沒有新郎的影子。愛德華太太緊張地走下車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會不會……？不，難於想像。不可能。

　　人們開始不安……耳語……低聲商議著。

　　頭戴新娘紗、身穿絲袍的瑪麗．托德坐在房間裡，等待……等待……緊張著玩弄著髮上的花兒。她多次走到窗前，偷看街道。她的眼睛死盯著時鐘。手掌漸漸濕了，汗水聚在眉毛上。又過了一個鐘頭。他答應過……真的……。九點半，客人一一告退，動作輕輕的，驚訝之中，也有點難堪的表情。

　　當最後一個客人離開後，準新娘扯了頭上的面紗，抓掉髮上的花朵，哭著衝上樓梯，撲倒在床上。她傷心欲絕。噢，上帝，大家會說什麼，她會被人恥笑、憐憫、指指點點，顏面盡失，不敢走上街去。傷心和羞恥的波濤掃遍她全身。此時她多麼希望林肯來擁抱她，同時，又恨不得把他殺掉，報復他給予她的傷害和羞辱。

　　林肯在什麼地方，是不是遭到暗殺？是不是出了意外？他自殺了嗎？沒有人知道。

　　半夜裡，男人們帶著燈籠趕來，組成一支搜索隊。有人去尋訪鎮上他常去的地方，有人搜查通往鄉間的道路。

　　八　道義與幸福

　　林肯說：「我總覺得婚姻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大家搜索了一夜，直到天亮前才發現林肯正坐在辦公室裡，嘴裡喃喃地胡說八道。朋友們擔心他神志不清。瑪麗．托德的親戚則說他已經發狂了──這是他們對他不出席婚禮的解釋。

　　林肯聲言要自殺，威利醫生立刻應召前來，叫史匹德和伯特勒隨時注意他。大家拿走他的刀子，一切就像安妮．魯勒吉去世時一樣。醫生希望林肯找點事做做，他勸林肯參加州議會的會議。身為自由黨的議會領袖的林肯，應該經常留在那邊。可是根據記錄，他三星期以來只出席過四次──每次只去一兩個小時。正月十九日，約翰．哈定向議會宣布他生病了。

　　林肯逃婚三週後，寫出他一生中最悲慘的一封信寄給他的合夥律師：

　　「現在我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人。如果將我的悲哀平分給全人類，世上就沒有一張愉快的笑臉了。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好轉，也不能總是這樣下去，看來，如果我不能好轉，就只能一死了。」

　　已故的威廉．Ｅ．巴頓在他所著的《林肯傳》中說，這封信表示林肯精神錯亂，他深怕自己發瘋。

　　這段時間的林肯經常想到死亡，渴望死亡，還寫過一首以自殺為主題的詩，在《山嘉蒙期刊》上發表。史匹德怕他尋死，遂帶他到路易斯維爾附近的史匹德媽媽家裡，給他一本聖經，讓他住一間面向小溪的靜室。小溪流進一哩外的森林。每天早上，有個黑奴會把咖啡端到床上給林肯喝。

　　瑪麗的姐姐愛德華說，瑪麗．托德「為了澄清人家對她的誤解，使林肯先生安心，曾寫信給林肯，表示願意跟他解除婚約。」一方面解除他的心理負擔，一方面是「只要林肯願意，他仍有權恢復婚約。」

　　恢復婚約是林肯最不願看到的事。他不想再見到瑪麗。即使在林肯逃婚後一年以後，他的好友詹姆斯．馬森尼還認為「林肯有自殺的可能在。」足見林肯的懼怕有多麼深刻。

　　從一八四一年那「致命的正月初一」算起，林肯幾乎有兩年的時間不理睬瑪麗，希望她能把他忘掉，看上別的男人。但是，事關她的驕傲、她的自尊，她決心向自己和那些輕視她的、憐憫她的人證明她可以嫁給亞伯拉罕．林肯，她要嫁給林肯是嫁定了。

　　而林肯則決心不娶她，所以不滿一年，他就向別的女孩子求婚，當時他三十二歲，而這個女子只及他年紀的一半。林肯向她說明他的情況，他說他叫亞伯拉罕．林肯，而她叫莎拉，他們顯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但是卻被女方拒絕了。

　　後來，莎拉在寫給一位朋友的信中吐露：「我的年紀還小，只不過是十六歲，還沒想到婚姻的問題，我並不討厭他這個朋友，不過你知道，他那種古怪的儀表和態度不太能令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女傾心……他和我姐姐很熟，我總是將他作為大哥哥對待。」

　　林肯常為當地的自由派報紙《春田日報》寫社論，因而與報社總編輯西米昂．法蘭西斯結為蜜友。不幸的是，法蘭西斯太太很喜歡管閒事。她年過四十，還沒有小孩，自命為春田鎮的媒婆。

　　一八四二年十月初，法蘭西斯太太寫信給林肯，請他次日下午到她家去。這個邀請很古怪，雖然想不通是什麼用意，林肯仍舊依約前往。他一抵達，就被迎入會客室，意外的是瑪麗．托德就坐在他前面。

　　瑪麗和林肯當時到底說了什麼話，證據和表情如何，他們做了什麼──史上並無記載。不過，可憐、心軟的壯漢是完全沒有逃脫的餘地。只要她一哭──她最擅長這一招了──他大概馬上向她投降，低聲下氣地為他逃出她的手掌心而道歉。

　　後來，他們每次見面，總是偷偷摸摸躲在法蘭西斯家緊閉的門扉裡。

　　起先，瑪麗甚至不讓她姐姐知道她又和林肯來往。姐姐發現後，問瑪麗，為什麼要瞞著人家。

　　瑪麗說：「既發生這樣的事情，彼此交往最好能避人耳目。萬一婚約出了問題，也不會被人知道。」

　　說得明白一點，她受過一次教訓，這回決心保密，直到林肯娶她為止。

　　這一次，瑪麗．托德要使出什麼伎倆呢？

　　詹姆斯．馬森尼說，林肯常告訴他：「他是被迫結婚的，托德小姐說在道義上林肯非娶她不可。」

　　荷恩敦應該比誰都清楚，他曾說：「我覺得林肯娶瑪麗完全是為了顧全道義。他曾經很徹底地自我分析過，他很清楚自己並不愛瑪麗，但是他的確答應過娶她，面對道義和幸福的衝突，他選擇了前者，就像一場噩夢一樣，多年的折磨，犧牲，使他永遠失去了家庭的幸福和安寧。」

　　在下定決心之前，他寫信給回肯塔基老家的史匹德，問他是否在婚姻中找到過幸福。林肯催促他：「請趕快回信，我急著要知道。」史匹德回信中說：「婚姻遠比他期望的要幸福。」

　　於是第二天下午，一八四二年十一月四日，星期五──林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勉強向瑪麗．托德求婚。

　　瑪麗希望當天晚上就舉行儀式，林肯猶豫、驚慌，想不到事情會進展得這麼快。他知道瑪麗迷信，就說當天恰好是星期五。可是有過上回的經驗，她連二十四小時都不願意等。何況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二十四歲的生日──於是他們匆忙趕到夏特敦珠寶店，買了一枚結婚戒指，刻上「愛是永恆」等字樣。

　　那天下午，林肯請詹姆斯．馬森尼當男儐相，並說：「吉姆，我非娶這個女孩子不可。」

　　傍晚，林肯在伯特勒家中穿上他最好的一套衣服，把鞋子抹黑，伯特勒的小兒子問他要到什麼地方去，林肯說：「我猜是要下地獄吧。」

　　上次為瑪麗趕製的嫁衣已被瑪麗絕望地扔掉，現在她只好簡單地穿一件白洋布衣裳出嫁。

　　一切的安排是那樣的倉促，愛德華太太說她在婚禮前兩個小時才接到通知，匆匆烤好的結婚蛋糕，在端上桌之前，上面的糖霜還熱的，不太好切呢。

　　查爾士．德雷瑟牧師穿著法衣為他們宣讀聖公會禮拜詩，林肯似乎一點都不高興。男儐相說他「活像要上屠宰場就戮似的。」

　　對於這樁婚事，林肯只說了一句話。那是婚後一星期左右寫在他給山姆耳．馬歇爾的業務信函裡的一則「附啟」。那封信如今歸「芝加哥歷史學會」所有。

　　林肯在信上說：「除了結婚，這邊沒什麼新鮮事，我總覺得婚姻是一件非常奇異的事情。」

第二部　登上勝利的峰頂─一

　　一　家庭生活

　　我喜歡我的孩子們，愛是一條鎖鏈，把小孩和雙親拴在一起。

　　當我在伊利諾州的紐沙勒寫這本書時，在當地執業的律師、我的好友亨利．龐德多次對我說：「你該去看看吉米．邁爾斯叔叔，他的一個舅舅荷恩敦是林肯的合夥律師，他的姨媽經營一家供應伙食的宿舍，林肯夫婦曾在那邊住過一陣子。」

　　於是七月的一個星期天下午，龐德先生和我爬上他的汽車，駛到紐沙勒附近的邁爾斯農場──當年林肯到春田鎮借法律書籍時，常在這兒駐足，說說故事，換取一杯蘋果汁。

　　我們到那邊以後，吉米叔叔把三張成套的搖椅拖到前院的大楓樹下，小火雞和小鴨吵吵鬧鬧地在我們四周的草地上穿梭，我們暢談數小時。吉米叔叔說出一件林肯的軼事，是以前從未發表過的，這件事相當可悲而發人深省。事情是這樣的：邁爾斯先生的姨媽凱薩琳嫁給了一個名叫雅各．爾萊的醫生。林肯抵達春田的一年後，也就是一八三八年三月十一日晚上，一位陌生的騎士來到爾萊醫生門前，叫醫生到門口去，用一支雙管獵槍射擊他，然後騎著馬逃走了。當時春田是個小地方，找不出誰有謀殺的嫌疑。這樁命案的謎底至今沒有解開。

　　爾萊醫生留下的產業很少，他的遺孀只好收些搭伙的房客來維持生活。亞伯拉罕．林肯夫婦婚後不久就搬進爾萊醫生家。

　　吉米．邁爾斯告訴我，他常聽姨媽──亦即爾萊醫生的遺孀──告訴他這件事：有一天早晨，林肯夫婦正在吃早餐，林肯不知哪一個舉動觸怒了太太。林肯太太氣沖沖的把一杯熱咖啡潑到林肯臉上。當時其它的房客都在場。林肯一言不發，屈辱地悶坐在那裡。爾萊太太拿來一塊濕毛巾，替他擦臉和衣服。這件事足可代表林肯夫婦往後二十幾年的婚姻生活。

　　小小的春田鎮就有十一個律師，不可能全留在當地開業，於是，他們常騎馬從一個縣治趕到另一個縣治。大衛．戴維斯法官在第八司法區的各處開庭，他們便跟著在第八司法區內奔波。其他的律師每星期六總要設法趕回春田鎮，與家人共度週末。

　　林肯卻害怕回家。春天的三個月，秋天的三個月，他一直在外地巡迴，從不走近春田鎮。

　　年復一年，他寧願住在環境很差的鄉下旅館，也不願回到家中，他害怕太太的嘮叨、亂發脾氣。「她折磨他，搞得他魂飛魄散」──鄰居們這麼說，因為她的大嗓門和凶悍早已遠播四鄰了。

　　畢弗瑞吉參議員說：「林肯太太尖銳的大嗓門連對街都聽得見。凡是住在附近的人全聽過她連續不斷的怒罵。此外，關於她施暴的傳言極多，這是不容懷疑的。」

　　荷恩敦自認為很了解瑪麗的心理，他說：「瑪麗把林肯弄得昏頭轉向，並不斷地對他發洩怨氣，因為林肯粉碎了她驕傲的女性心理，使她自覺在世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她要報復，強烈的報復意念掩蓋了一切理智和情感。」

　　在瑪麗．托德眼裡，林肯樣樣不對勁：駝背、走路笨拙，動作不優美，甚至故意學他的步態，又嘮嘮叨叨地叫他走路時腳趾要朝下，像當年她在曼特爾夫人的女校中所學的那樣。

　　她討厭林肯的一對大耳朵跟呈直角往外伸的腦袋。她甚至於對丈夫說他的鼻子不夠直，下唇突出，面有肺癆之色，兩腳兩手太長，腦袋則太小了。

　　林肯本人對儀表倒滿不在乎，而瑪麗則天性敏感，好面子，荷恩敦說：「林肯太太不是無緣無故的亂鬧。」有時候，林肯在街上行走，任憑一隻褲管塞進皮鞋裡，一隻垂在皮鞋外。他的皮鞋很少擦油。硬領早就該洗刷了。住在林肯隔壁多年的詹姆斯．高萊說：「林肯先生以前常到我家來，腳穿一雙鬆垮垮的拖鞋，身穿一件褪色的長褲，只繫一條背帶。」

　　天氣暖和的時候，林肯走得更遠，他「穿一件髒兮兮的亞麻外罩當大衣，背後一塊一塊的汗斑，活像一張地圖。」

　　有位年輕律師曾在鄉村旅館看過正要就寢的林肯，「穿一件自製的黃色法蘭絨睡衣，長度在膝蓋與足踝之間。」他驚異地說：「這是我看到的最邪門的傢伙。」

　　林肯一輩子不曾用過剃刀，上理髮店的次數遠比瑪麗所要求的少得多。那頭粗糙茂密得像馬鬃似的頭髮，常令瑪麗怒不可遏。就算她替他梳好了，沒有多久，就又亂成了一團──因為林肯把存摺、信函、文件都放在帽子裡側，戴在頭上，頭髮當然被弄亂了。

　　有一天，林肯在芝加哥照相，照相師勸他「整頓一下儀容」，他回答：「修飾過後，春田人會認不出來那個是林肯。」

　　他在餐桌上更是自由奔放，餐刀握得不對，用完後擺在盤子上的位置也不對。他完全不懂得用刀叉吃魚和麵包皮的技巧。他有時候把碟子弄歪了，整塊豬排沒落在大盤子上。他偏偏要用自己的餐刀來切奶油，氣得林肯太太常為此跟他吵架。有一次，他把雞骨頭放在裝萵苣的小碟子裡，使得瑪麗差一點氣昏倒。

　　女士們走進房間的時候，他既不站起來，也不肯接過她們的大衣，訪客告辭了，也不到門口送客，瑪麗又為此大發牢騷，痛罵他。

　　他喜歡躺著看書。一從辦公室回來，立刻脫下大衣、鞋子和硬領，解下肩膀上的一根吊帶，把甬道的一張椅子翻過來，在椅背上墊一個枕頭，腦袋和肩膀就靠著椅背，直挺挺的躺在地板上。

　　他就這樣躺著連續閱讀數小時，通常是看報。有時候，則從《阿拉巴馬的臉紅時刻》中找一則他認為很有趣、搞笑故事來看。他也常常讀詩。無論讀什麼，他都會大聲朗誦出來。那是在印第安那州的「出聲朗讀學校」養成的習慣，而且他覺得出聲朗讀可以在聽覺和視覺上留下印象，記憶深刻一些。

　　有時候，他躺在地板上，閉目引述莎士比亞、愛倫坡等名詩人的詩句。例如：

　　　每當月兒含笑，我就夢見

　　　美麗的安娜貝兒．李，

　　　每當星兒升空，我就看到一雙明眸，

　　　那是美麗的安娜貝兒．李。

　　一位在林肯夫婦家住了兩年的親戚說，有一天傍晚，林肯躺在大廳看書，客人來了，他不等傭人去應門，自己只穿了一件襯衫就把來賓請入客廳，還說他自己比女僕跑得更快。林肯太太在隔壁房間裡，眼見女士們走進屋子，聽到丈夫說一些詼諧滑稽的話，立刻發火，把他搞得非常難堪，所以林肯樂得離開家裡，直到深夜才回家。

　　林肯太太的醋勁兒很大，她不喜歡林肯的密友史匹德，因為她懷疑他曾教林肯逃婚。婚前，林肯寫信給史匹德，總會在信末加一句「代我問候芬尼」。婚後，林肯太太規定這句話要改成「問候史匹德太太。」

　　林肯從來不會忘記別人的恩惠，這是他的特色之一。為了表示對好友的感激，他答應將第一個孩子命名為約書亞．史匹德．林肯，瑪麗．托德知道後，大發雷霆，認為孩子是她生的，名字應由她來取，不許叫做約書亞．史匹德，要和瑪麗的父親羅伯特．托德取同樣的名字，以資紀念。

　　不用說，這個孩子的名字當然叫羅伯特．托德．林肯。林肯的四個孩子中只有羅伯特未夭折。一八五〇年艾迪死在春田鎮──年僅四歲。威利死在白宮──年齡十二歲。泰德一八七一年死在芝加哥──時年十八歲。羅伯特．托德．林肯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六日死於佛蒙特州的曼徹斯特──享年八十三歲。

　　林肯太太抱怨院子裡沒有種花草、樹木，沒有一點兒色彩、生機，於是林肯種了幾株玫瑰，可是他對園藝不感興趣，花木很快就枯死了。瑪麗催他墾殖一座花園。有一年，春天他終於照辦，結果花園卻長滿了雜草。

　　林肯雖然不喜歡體力勞動，但是他親自餵養愛駒「老公鹿」，並為它梳理馬毛；他還「自己餵母牛，擠牛奶，鋸木料。」他一直這樣做，連當選總統以後都不例外，直到離開春田鎮才歇手。不過，林肯的表親約翰．漢克斯曾說「亞伯拉罕除了作夢，什麼工作都幹不好。」而瑪麗．林肯也有同感。

　　林肯時常心不在焉，冥想出神。一副無感於塵世和世間萬物存在的樣子。星期天，他常把小娃娃放在小篷車裡，拖著它在屋前粗糙的人行道上走來走去。有時候，小傢伙不巧滾下了車，林肯還繼續往前走，眼睛直盯著地面，對小娃娃的悲嚎聲充耳不聞，直到林肯太太從門口探頭，看到了一切情形，氣沖沖地對他大吼，他才恍然醒悟過來。

　　有時候，林肯在辦公室待了一天，回到家中，見到瑪麗卻視若無睹，默不作聲。林肯對食物也沒有什麼興趣，瑪麗準備好餐點以後，往往要費好大的勁兒才能把他請到餐廳。他人雖坐在桌前，眼光卻像夢遊般盯著遠方，忘記吃飯，還要太太一再提醒。

　　飯後，他一言不發凝視爐火半個小時，兒子們到他身上，拉他的頭髮，跟他說話，他也渾然不知。後來，當他突然清醒，才會說個笑話或背首心愛的詩：

　　　噢，人驕傲些什麼呢？

　　　像流星飛逝，像浮雲飛奔，

　　　一道閃電，一朵浪花，

　　　人生苦短，終歸青塚。

　　林肯太太責備他從不教育孩子，他寵壞他們了。「既看不見又聽不見孩子們的過失。」林肯太太說，「但是孩子們有了好的表現時，他卻從來不忘記誇獎他們，總是說：『我喜歡我的孩子們自由快樂，不受父母的約束。愛是一條鎖鏈，把小孩和雙親拴在一起。』」

　　林肯對孩子們放任得實在很過分，例如，有一次他和最高法院的一位法官正在下棋，羅伯特跑來告訴父親該吃晚餐了。林肯說：「好，好，」，可是他正下得入神，忘記孩子的話。

　　兒子再度出現，帶來林肯太太的第二道催促令。林肯答應要回去，結果又忘了。

　　羅伯特來催第三次，林肯答應以後，依舊沒有罷手的意思。小傢伙突然退後一步。猛踢棋盤一腳，棋盤掀過人頂，棋子散得到處都是。

　　林肯微笑著說：「好吧，法官，我想我們只好改天再把這盤棋下完吧。」林肯根本沒想到糾正兒子的行為。

　　晚上，因為沒有路燈，道路昏暗，林肯家的男孩常躲在樹籬的後面，把一根木條伸出圍牆外，將行人的帽子打落在地。有一次，孩子們誤打下父親的帽子，林肯只是叫他們要當心些，說不定有人會生氣呢。

　　林肯不屬於任何教會，甚至避免跟好朋友討論宗教問題。不過他曾告訴荷恩敦：有一位姓葛倫的老人曾在印第安那州教堂集會上演講，他說：「我行善的時候心情好，我作壞事的時候心情壞，這就是我的宗教信仰。」林肯表示他對宗教的看法和這位老人差不多。

　　孩子們大一點以後，他常在星期天早上帶他們去散步。有一次，他把小孩留在家中，自己跟林肯太太到「第一長老會教堂」去。半個鐘頭後，泰德在家中找不到爸爸，就沿著街道找下去，從布道間衝入教堂內。此時泰德頭髮亂蓬蓬，鞋子並未扣好，長襪鬆垂，面孔和雙手則沾滿了伊利諾州的黑土。穿著優美衣裳的林肯太太很震驚，而林肯只是靜靜地伸出一隻長手臂，把泰德拉到身邊，將他的小腦袋摟在自己胸前。

　　星期天早晨，林肯偶爾會帶孩子們進城，到他的辦公室裡去，任憑他們撒野。據荷恩敦說：「他們搜掠書架，亂翻抽屜和飾盒，打壞他的金筆筆尖……將鉛筆扔進痰盂，墨水也翻倒，信件撒得滿屋子都是，還在上面跳舞。」然而林肯「從未以父親的身分斥責他們，或者皺皺眉頭。他是我見過的最寵孩子的父親。」

　　林肯太太很少到辦公室去，這也難怪，那裡根本毫無秩序、系統可言。東西到處亂堆，林肯曾捆起一堆文件，並在上面附言一張標籤：「如果在別處找不到，就在這兒找找看。」

　　史匹德說得好：「林肯的規矩就是不講規矩。」

　　在辦公室的一面牆壁上有一個巨大的黑斑，那是一位法律學生向同學扔墨水瓶的結果。辦公室幾乎從來不洗刷。堆積著厚厚的塵土，竟使書架上擺的一些花種都發起芽來了。

　　二　窮苦的律師

　　林肯發表了一篇演說，把一個年輕人由絞架邊緣救了下來。

　　瑪麗在許多方面都堪稱是春田鎮最節儉的家庭主婦，但在某些方面，她倒是十分奢侈的。林肯此時的收入還用不起馬車，瑪麗不但買了一輛，還以每個下午二十五分錢的價格雇了一個鄰家少年為她駕車，載她到鎮上去拜訪朋友。其實，春田鎮只不過是小村莊，瑪麗大都可以步行或者雇車到鎮上去，但是，她認為那樣不符合自己的身分。所以，儘管家裡窮，她還是照樣要買些昂貴的衣裳，來擺排場。

　　一八四四年，林肯夫婦以一千五百元的代價，買下兩年前替他們主婚的查爾斯．德雷瑟牧師的房子。這幢屋子有起居室、廚房、客廳和幾間臥室；後院有個柴堆、一個小屋和林肯安置母牛及愛駒的牛棚。

　　起初，瑪麗把這幢房子視為人間天堂。與剛剛遷離的那間搭伙宿舍比較起來，確實有天壤之別，更何況再加上產權在握的喜悅和自尊。可是，在瑪麗眼中，新居的優點很快就褪色了，她不斷地挑那幢房子的毛病。因為她姐姐住的是一幢兩層樓的大洋房，而這幢房屋只有一樓半。她對林肯說：「住一層半的人不會有什麼成就。」

　　平常，瑪麗向林肯要任何東西，他都應允說：「你知道自己要什麼，就去買吧。」可是這次他反駁說：「家裡人少，房子夠住就行了。何況我是一個窮人，結婚的時候只有五百元，後來也沒再增加多少，我們沒有錢擴建房子。」這一點她也知道，但是仍然一再催促及抱怨。最後，林肯為了安撫她，就叫包商來估價，並故意叫他把價格估高一點，再把估價單拿給瑪麗看，使得她目瞪口呆。林肯認為問題從此解決了，但是他未免太樂觀了一點，當他出門作巡迴辦案時，瑪麗竟找了另一個工匠來估價，並立刻把房屋重新整修好。

　　等林肯回到春田鎮，走上第八街，他簡直認不出自己的房子。他故作嚴肅地問一個朋友：「陌生人，你能否告訴我，林肯先生住在什麼地方？」

　　律師的收入並不多，照林肯自己的說法，他常常得為了付帳而「辛苦湊錢」。如今他又多了一筆不必要的建築費用。

　　對於林肯的抗議，林肯太太以她一貫的方式作答，主動進攻，先發制人，急躁地罵他沒有金錢觀念，不懂得理財，律師費收得太低。

　　關於這一點，倒是有很多人都會支持瑪麗的說法。別的律師經常為林肯的低收費而十分氣憤，他們說林肯拉低了行情，害得整個律師界窮困不堪。

　　一八五三年，林肯四十四歲，距離他入主白宮只有八年之久，他在麥克林巡迴法庭處理過四個案子，總共只收了三十元。

　　他說有許多當事人跟他一樣貧苦，他不忍心收太多的錢。某一次，有人付給林肯二十五元的律師費，他卻退還十元，還說對方太慷慨了。

　　另一次，有一個騙子霸占一位精神病少女的一萬元資產。林肯只花十五分鐘就把官司打贏了。一個鐘頭後，他的合夥人華德．拉蒙來跟他分兩百五十元的律師費，卻受到林肯的嚴厲斥責。拉蒙辯解律師費是事先講好的，何況她的哥哥也樂意付這筆錢。

　　林肯反駁說：「也許他的哥哥樂意，可是我不樂意，這筆錢是由一位可憐的瘋女孩口袋中掏出來的。我寧願餓死，也不願這樣詐取她。你至少要退還一半，否則該分我的錢，我一分也不要。」

　　還有一次，一個撫恤金代辦人替一位軍人的遺孀爭取到四百元撫恤金，要收她一半的錢作酬勞。林肯叫那位年老體衰、一貧如洗的老婦人控告那人，並且替她打贏官司，還不收她半文錢。此外他還代付了她的旅館賬單，又拿錢給她買車票回家。

　　有一天，寡婦阿姆斯壯太太的兒子杜夫被控酒醉打死人，她求亞伯拉罕．林肯去救那個孩子。林肯在紐沙勒時就認識阿姆斯壯一家人，小時候杜夫躺在搖籃裡，林肯還曾搖他入睡呢。阿姆斯壯一家人粗魯凶暴，但是林肯喜歡他們。杜夫的亡父傑克．阿姆斯壯以前是「克拉瑞樹幫」的領袖，曾在一起摔跤中被林肯打敗。這件事載在歷史，是有記錄可查的。

　　於是，林肯欣然來到陪審團前，發表了一篇十分感人的演說，把一個年青人由絞架邊緣救了下來。

　　阿姆斯壯太太說要把她僅有的四十英畝土地過戶給林肯。林肯對她說：「漢納大嬸，多年前，我一貧如洗，無家可歸，你收容我，給我飯吃，替我補衣服，現在我不能收你一分錢。」

　　然而，林肯絕非好訟成性之人，有時候，他會勸當事人在庭外和解，化解一場紛爭，不收一文顧問費。有一次，他拒絕指控某一個人，因為他說：「他那麼窮，又是跛子，我真的很為他難過。」

　　仁慈和體貼雖然可貴，但卻不能換取現金。瑪麗整天為此嘮叨，氣忿自己的丈夫出不了頭，別的律師都能靠律師費和轉投資發財，大衛．戴維斯法官和洛根就是最好的例子。還有史蒂芬．道格拉斯──道格拉斯在芝加哥投資房地產，發了大財，甚至捐出十英畝的土地給芝加哥大學建校舍，搖身一變，成為人人知名的慈善家。此外，他還是全國數一數二的政壇領袖。

　　瑪麗每次一想起他，多麼希望當初嫁的是他。她若當上道格拉斯太太，一定會活躍在華盛頓的社交界裡，穿巴黎的時裝，常到歐洲旅行，與皇親國戚們共餐，將來可能會住在白宮。

　　當林肯的太太前途黯淡，林肯這一輩子大約就是如此了：每年騎馬出巡六個月，把她孤零零地留在家中，既不寵愛她，也不關心她──現實的生活與她求學時代的浪漫幻想相差那麼遠，真是叫她心酸啊。

　　三　我討厭回家

　　林肯沒有家庭樂趣，也從不敢請朋友到家裡吃飯。

　　林肯太太頗以自己的精打細算為榮，她連三餐的飲食都要剋扣，絕不會有足夠餵貓的殘茶剩飯，甭說林肯家當然也是不養狗的。

　　她買過一瓶又一瓶的香水，開封試用之後，又退回去，藉口說東西不好，或是商家送錯了。因為她經常故伎重演，結果弄到當地的商人都不肯再送貨給她了。現在，還可以看到這樣的賬本，上面用鉛筆記錄著：「林肯太太退回的香水。」

　　和商家爭吵對瑪麗來說，這只是家常便飯。例如她覺得冰塊商梅耶斯送來的貨缺斤少兩，於是她上門尖聲大罵，連半條街外的鄰居都跑到門口來看熱鬧。

　　這已經是她第二次指控對方了，梅耶斯發誓直到她下地獄都不再賣冰塊給她。他說到做到，此後就不肯送貨來。然而冰塊是非用不可的，而鎮上賣冰的只有他一家。瑪麗不得已，只好給一位鄰居二角五分錢，請他進城代為談和，勸梅耶斯繼續送貨。

　　林肯的一位朋友辦了一份名叫《春田共和主義者》的小報。他在鎮上奔走，請求資助，林肯也答應訂閱了。當第一份報紙送進家門時，瑪麗氣得要命，斥罵不休。她拚命節省，林肯竟浪費訂一份沒有價值的廢紙。為了安撫她，林肯只好說他並沒有叫人送報來。這話倒不假。他只答應要付訂閱費，並沒叫人送報紙來。他可真是個善辯的律師。

　　當天晚上，林肯太太趁林肯睡了，寫了一封措辭極為無禮的信給報社主編，說出她對這份報紙的看法，並要求中止訂閱。

　　主編就在報上的專欄裡公開的答覆她，然後寫信給林肯，要求解釋。林肯為這件事難過，甚至生病了。他寫了一封屈辱的回信，向主編解釋說這一切都是誤會，並盡量道歉。

　　有一次，林肯想邀請繼母來家中過聖誕節，卻遭到瑪麗的反對。她看不起老人，更輕視湯姆．林肯和漢克斯家的親戚。她以他們為恥，這次邀請只好作罷。二十三年間，林肯的繼母就住在春田鎮七十哩外的地方，林肯曾去探望她，她卻從未走進過林肯的家門。

　　林肯婚後只有一位親戚曾到過家裡，是一位名叫哈麗葉．漢克斯的遠親，她是一個性情怡人又懂事的姑娘，很得林肯的疼愛。她到春田鎮上學的時候，林肯請她到家裡來住。想不到瑪麗卻把她當傭人來支使，因而招致林肯的反對，結果又鬧出一場大風波。

　　林肯太太經常和雇來的女僕發生糾紛。她每發一兩次脾氣，女僕們就捲行李走人，先後走掉一大串僕人。她們紛紛向同業們示警，所以林肯家很快就上了女傭們的「拒絕受雇」的黑名單。

　　瑪麗又氣又急，寫信大談她雇用過的「野愛爾蘭人」。所有到家工作過的愛爾蘭人，馬上就被冠上一個野字。她公然誇口，若她比丈夫活得長，餘生就要住在南部，到她生長的萊辛頓家鄉去，那兒才不容許傭人們如此無禮呢。那兒的黑奴如果不好好做事，立刻就會被送到公共場所，綁在柱子上鞭打。　　托德家的一位鄰居就曾活活打死過六名黑奴。

　　「長人」郎．雅各是當時春田鎮家喻戶曉的人物。他有兩頭騾子和一輛破車，經營所謂的「快車行」。他的侄女到林肯太太家工作。沒有過幾天，主僕吵翻了，少女一扔圍裙，收拾皮箱，砰的一聲關上門，就離開了。

　　那天下午，朗．雅各趕著騾子到第八街和傑克遜街的轉角處，跟林肯太太說他要來拿侄女的行李。這下子，林肯太太可發火了，她痛罵他們叔侄，揚言他若敢再上門就要把他打出去。雅各非常憤怒，衝到林肯的辦公室，要他叫林肯太太道歉。

　　林肯聽完他的控訴，淒然地說：「我聽到這件事很遺憾。不過，坦白地說，十五年來，我日日忍受這一切，難道你就不能忍耐幾分鐘嗎？」

　　這番話使得朗．雅各反而同情起林肯來了，他只說抱歉打擾了他。

　　有一女傭在林肯家幹了兩年多沒走，鄰居很驚訝，其實原因很簡單：林肯曾跟這個女僕暗中約定，他坦白告訴她將遭受到什麼樣的待遇，他表示衷心的道歉和無能為力，只請女僕一切都別放在心上。林肯答應，若她肯擔待，願意每週多付給一塊錢。

　　女主人的脾氣依舊，可是女僕有了祕密的金錢支持著，始終堅忍不拔。每次林肯太太痛罵她一頓以後，林肯總會趁沒有別人在場的時機，溜進廚房，拍拍她的肩膀勸道：「沒關係，瑪麗亞，別退卻，繼續留在她身邊，繼續留在她身邊。」

　　後來，瑪麗亞嫁人了，她丈夫在格蘭特手下當兵。李將軍投降後，瑪麗亞趕到華盛頓申請其夫的退役令。

　　林肯見了她很高興，坐下來跟她話舊，並想請她留下來吃飯。由於瑪麗不允，林肯於是送她一籃水果和一些錢，叫她第二天再來，以便發給她一張各戰線的通行證。可是第二天她並沒有來，因為林肯當天晚上被暗殺了。

　　這麼多年來，林肯太太一再地大發脾氣，惹來一大串麻煩與不愉快，有時候她的言行簡直像一個瘋子所為。瑪麗的父母是表兄妹，也許近親結婚也有些影響吧，托德家的人都有些古怪的癖性。某些人──包括瑪麗的醫生在內──懷疑她有輕微的精神病。

　　林肯以基督般的耐心忍受了這一切，很少指責她，不過她的朋友們可沒有他那麼馴良。

　　荷恩罵瑪麗是「野貓」和「母狼」。林肯的一位崇拜者透納．金恩則稱瑪麗為「惡棍」和「女魔」，他自稱看過林肯一次又一次地被趕出家門。

　　在華盛頓首府任總統祕書的約翰．海依給她取的綽號更為不雅，因此不宜在此刊出。

　　春田鎮衛理公會教堂的牧師就住在林肯家附近，和林肯也是朋友，牧師太太說林肯夫婦「家居生活很不快樂，林肯太太常用掃帚趕丈夫出門。」

　　在隔壁住了十六年的詹姆士．高萊說林肯太太「心中有惡魔」，常發生幻覺。附近的人全都聽得見她像瘋人似的又哭又鬧，她甚至要人在房子四周守衛，口口聲聲說有人要攻擊她。

　　她發怒的次數與日俱增，脾氣也更火爆。林肯的朋友們都深深為林肯感到難過。林肯毫無家庭之樂可言。為了怕發生不愉快的場面，他從不敢邀請朋友到家中吃飯──連荷恩敦和戴維斯法官都不例外。他自己則盡可能躲著瑪麗，傍晚常跟別的律師在法律圖書館閒扯，或者在狄勒的店裡講故事給群眾聽。

　　深夜，他一個人亂逛，穿過人煙稀少的街道，腦袋低垂在胸前，沉鬱得有如喪家之犬。有時候他說：「我討厭回家」，朋友們就會帶他回去過夜。

　　荷恩敦最清楚林肯夫婦悲劇性的家庭生活。他在《林肯傳》第三冊四百三十至四百三十一頁中寫道：

　　「林肯先生沒有心腹之交，心聲無處吐露。他從不跟我訴苦，就我所知，他也沒跟別的朋友說過。這是很大的心理負擔，可是他毫無怨言地承受著。他苦悶時，不說我也看得出來。早上，他很少在九點之前來辦公室。我大約總比他早到一個小時。不過有時候他七點就來了──我記得有一回天不亮就來了。我到辦公室發現他在場，就知道準有事情。他不是躺在沙發上看天空，就是縮在椅子上，雙足擺在後窗的窗臺上。我進門，他連頭都不抬，我道「早安」，他只哼一聲就算是回答。我立刻忙著寫字或翻書，可是他那副憂鬱、苦悶，異常沉默的樣子，搞得我也很不安，於是我就藉口要去法院，走出辦公室。」

　　「辦公室的房門裝了半截玻璃，上面掛了一截門簾。此時我一定把簾子拉上，我樓梯還沒走完，就聽見門裡的鑰匙咔的一轉，林肯孤單單地把自己鎖在暗室中。我到法院的書記辦公室待一個小時，又到鄰近的店鋪晃了一個鐘頭，才掉頭回去。這時候也許有客戶上門，林肯正在向他們提出法律方面的建議；也許愁雲已散，他正忙著背一則印第安故事。午餐時候到了，我回家吃飯，一個鐘頭後再回來，發現他還在辦公室──其實他家和辦公室只隔了幾座廣場──正在吃他從樓下店鋪買來的一片乳酪和一堆脆餅乾。傍晚五、六點的時候，我要回家休息了，他還坐在法院臺階上打發時間。天黑後，辦公室裡還有燈光，可見他一直待到入夜，等世間的萬物都睡了，這位日後成為美國總統的長人才在樹木和房屋的陰影中逛進家，悄悄溜進一棟樸實的木造房屋──照傳統的說法，我們就姑且稱其為家吧。」

　　「有人也許會說我言過其實，渲染得太過分了，若是如此，我只能說不知道實情。有一次林肯太太很野蠻地攻擊丈夫，久久都不肯歇手，連他──一個『對任何人不懷惡意，對全人類懷著慈悲』的林肯──也失去了自制力，抓住她的手膀子，硬是把她由廚房推到門口，並說：『你會毀了我的一生。你把這個家弄得像一個地獄。現在，天殺的，你給我滾出去。』」

　　四　地獄般的哀愁

　　他源源不斷的幽默感和卓越的說故事才能，令人難於忘懷。

　　假如林肯娶的是安妮．魯勒吉，他很可能會幸福一生，卻不會當總統，他不論思想和行動都慢吞吞的，而安妮也不是那種會逼他拚命爭取功名的女人。反之，瑪麗．托德一心想住進白宮，剛嫁給林肯不久，就攛掇他爭取他自由黨的國會議員候選人提名。

　　競選是相當殘酷慘烈的，林肯的政敵因他不屬於任何教會，而指他為異教徒，又因為他跟高傲的托德和愛德華家族聯姻，而說他是財閥和貴族的工具。這些罪名儘管可笑，卻足以使林肯的政途帶來不測。他對批評者答辯道：「我到春田以後，只有一個親戚來看過我，他還未出城就被控偷竊口風琴。如果這也算是貴族世家一分子的話，那我當之無愧。」

　　林肯落選了。這是他政治生涯上所遇到的第一次逆流。

　　兩年後，他再度出馬，終於當選。瑪麗欣喜若狂，她堅信林肯的政治生命才開始。她訂購了一件新的晚禮服，並且猛練法文。等她丈夫一到華府，就立刻寫信給「可敬的亞伯拉罕．林肯，」她也想住在華盛頓。她一直渴望躋升社交名流之列。可是當她到東部與他會合後，才發現實情與她的期望完全不同。林肯實在太窮，在還沒領到政府的第一張薪水支票之前，不得不先向史蒂芬．Ａ．道格拉斯借錢來開銷。所以林肯夫婦只得暫住在杜夫格林街史布爾格太太的宿舍。宿舍門前的街道尚未鋪石板，人行道上全是由灰土和砂石構成的，房間陰森森，也沒有水管設備。後院裡有一棟小屋、一個鵝欄和一個菜園，鄰居們養的豬隻經常闖進來吃青菜，史布爾格太太的小兒子不時拿著木棍跑出去趕牲畜。

　　當時華盛頓市政府沒有為市民收垃圾的服務，所以堆積在後巷的垃圾，全靠滿街跑的牛、豬、鵝來吃掉。

　　華盛頓社交圈相當排外，林肯太太根本不被接納。她受不了冷落，孤零零的坐在淒冷的臥室裡，與驕縱的兒子為伴，經常鬧頭疼，──尤其是在聽到史布爾格太太的兒子大聲地把豬隻趕出捲心菜圃時。

　　此情此景雖令人失望，但與當時潛伏著的政治風險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林肯進國會的時候，美國與墨西哥正在打一場為時二十個月的戰爭──這是一場可恥的侵略戰，由國會中主張蓄奴的人故意掀起，旨在讓奴隸制推廣到更多地方，並選出贊成蓄奴的參議員。

　　美國在這場戰爭中得到了兩項利益：原屬於墨西哥的德克薩斯州割讓給美國，而且奪取墨西哥一半的領土，改設新墨西哥州、亞利桑那州、內華達州和加利福尼亞州。

　　格蘭特說過，這是世界歷史上數一數二的邪惡戰爭，他不能原諒自己也參加打仗。許多美國軍人都倒戈投向敵方，聖塔安那軍中則有一營軍隊完全是由美國逃兵組成的。

　　和許多自由黨人一樣，林肯在國會中大膽發言，但譴責總統發起一場「掠奪和謀殺的戰爭，搶劫和不光榮的戰爭，」宣布上帝已「忘了無辜的弱者，容許兇手、強梁和來自地獄的惡煞任意屠殺男人、女人和小孩，使這塊正義之土飽受摧殘。」

　　林肯是個默默無聞的議員，華府對這篇演說置之不理，可是它在春田鎮卻掀起了一陣颶風。伊利諾州有六千人從軍，他們都相信自己是為神聖的自由而戰，如今，他們選出的代表竟在國會中說他們是地獄來的惡煞，是凶手。激動的黨人公開集會，指責林肯「卑賤」──「怯懦」──「不顧廉恥」──

　　聚會時，大家一致決議，宣稱他們從未「見過林肯所做的這麼丟臉的事，」、「對勇敢的生還者和光榮的殉國者濫施惡名中，只會激起每一位正直的伊利諾人的憤慨。」

　　這股恨意鬱積了十多年，直到十三年後，林肯競選總統時，還有人重用這些話來攻擊他。

　　林肯對合夥的律師說：「我等於是政治自殺。」此刻，他怕返鄉面對選民，他想謀求「土地局委員」之職，以便留在華盛頓，卻未能成功。他想叫人提名他為「俄勒岡州長」，指望該州加入聯邦時，可以成為首任參議員，不過這件事也失敗了。

　　於是他又回到了春田鎮那間髒兮兮的律師事務所，再度將愛駒套在搖搖欲墜的小馬車前頭，駕車巡迴第八司法區──如今，他成了全伊利諾州最無精打采的人，他已經決心放棄政治，專心從事法律工作。

　　為了訓練自己的推理和表達能力，他買了一本幾何學，每次騎馬出巡時就帶在身邊讀。

　　荷恩敦在《林肯傳》中說：

　　「我們住鄉下小客棧時，通常都共睡一張床，床鋪總是短得不能配合林肯的長度，因此他的腳就懸在床尾板外頭，露出一小截脛骨。即使如此，他仍然把蠟燭放在床頭的一張椅子上，連續看好幾個鐘頭的書，我和我的同事早就熟睡了，他還以這種姿勢苦讀到凌晨兩點鐘。每次出巡，他就這樣手不釋卷地研究。後來，六冊歐氏幾何學中的所有定理他都能輕輕鬆鬆地加以證明。」

　　「幾何學讀通之後，他又開始研究代數，接著他又讀天文學，後來甚至寫了一篇談語言發展的演講稿。不過，他最感興趣的仍是莎士比亞的名劇。在紐沙勒時傑克．基爾梭為他養成的文學嗜好依然存在。」

　　「從此時開始，直到生命的終點，亞伯拉罕．林肯最引人注目的特色，就是深深的哀愁和憂鬱，深得幾乎不能用語言來表達。」

　　耶西．維克在幫助荷恩敦準備《林肯傳》資料時，覺得有關林肯哀愁的報導似嫌誇張了些；於是他去找幾位林肯的老友──例如史都華、惠特尼、馬森尼、史維特和戴維斯法官──討論。

　　維克這才堅信「沒見過林肯的人，不可能體會出他的憂鬱性格」，荷恩敦也有同感，他更補充說出我引用過的那段話：「二十年間，我未曾見過林肯有過一天快樂的日子。他最明顯的特徵是永恆的悲容。他走路的時候，憂鬱簡直要從他身上淌下來。」

　　騎馬出巡時，跟他同睡一個房間的律師們，往往一大早被他自言自語的聲音所驚醒。他會起床生個火，然後盯著火光呆坐幾個小時，或者背誦道：「人類何必驕傲呢？」

　　有時候，他走在街上，連迎面而來的人跟他說話，他都沒發覺，跟別人握手，又是一副茫然的樣子。

　　對林肯幾近崇拜的約納森．伯區說：

　　「林肯在布魯明頓出庭，一會兒把審判室、辦公廳或者街上的聽眾逗得捧腹大笑，一會兒卻又沉思入神，誰也不敢打擾他……他坐在靠牆的椅子上，雙腳放在矮凳上頭，膝蓋彎起，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抱膝，帽子往前斜，眼神中充滿悲哀，一副無精打采的陰鬱相。我曾看過他這樣出神地呆坐幾小時，連他最親密的朋友都不敢打岔。」

　　畢弗瑞吉參議員研究林肯的一生，恐怕比任何人都來得透澈，他說：「從一八四九年到去世前，林肯有著一般人所無法估計或測量的深度悲哀。」

　　不過，源源不斷的幽默感，卓越的說故事能力，也是林肯的特色，與他的悲哀同樣突出，令人難於忘懷。

　　林肯甚至能使戴維斯法官停止問案，聽他說故事。荷恩敦說：「群眾兩百人三百人成群地圍在他身邊，捧腹大笑幾小時。」有一位身歷其境的人說：「林肯講到故事的精采部分，男人『嗚嗚』笑得滾下椅子。」

　　與林肯熟識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認為：「他地獄般的哀愁，是由兩件事造成的，一為政治的失意，一為悲慘的婚姻。」

　　度過辛酸的六年之後，林肯對於政治前途即將絕望之際，突然發生一件事，改變了他一生的方向，也使他開始往「白宮」出發。

　　此事與瑪麗的舊情人史蒂芬．Ａ．道格拉斯有著莫大的關係。

　　五　密蘇里折衷方案

　　這位令妻子感到羞愧的醜男人，開始了使他永垂不朽的演講……

　　一八一九年，密蘇里希望加入聯邦，成為一個蓄奴州，而遭到北方人士的激烈反對，於是在雙方的折衷商議之下，成立了「密蘇里折衷方案」，容許密蘇里成為蓄奴州，但是，密蘇里南疆以北的西部地區，從此不容許有奴隸制存在。這個方案在雙方同意下成立，使得奴隸制度之爭稍得緩和。

　　三十餘年之後，史蒂芬．Ａ．道格拉斯為了撤銷這一方案，長期在國會爭取了數月之久，哀求、激辯，甚至有議員為此跳上桌面，刀光劍影。參議院終於在一八五四年三月四日通過他的提案，這使得密蘇里以西，一塊相當十三州面積總和的土地再度有奴隸制度橫行。

　　大勢已定，信差吆喝著號外的聲音，在睡意正濃的華盛頓大街小巷中迴蕩，海軍造船廠發出的轟隆轟隆炮聲，宣布另一個新紀元開始了──一個浴血的新紀元。

　　道格拉斯為什麼這樣做呢，沒有人知道。史學家至今仍然爭辯不休。不過我們可以確知的是：道格拉斯希望在一八五六年當選總統。而撤銷折衷方案正可以幫他爭取南方的選票。

　　至於北方呢？他表示：「皇天在上，我知道這一定會在北方掀起軒然大波，」他說得太保守了，此事不但掀起了一場大旋風，搞得兩個大政黨四分五裂，最後更使全國都捲入內戰中。

　　抗議和不平像野火般同時燃遍了大城小鎮。史蒂芬．阿諾德．道格拉斯被斥為「叛徒阿諾德」。大家為他標上「現代猶大」烙印，給他三十塊銀元做為出賣主的代價的人。有人送他一條繩子，叫他自己去上吊。

　　教會的反映也很狂熱。新英格蘭有三千零五十名神職人員「以全能的上帝和聖靈之名」寫了一封抗議書，擺在參議員面前。社論中的詞句更為大眾火上澆油。在芝加哥，就連民主黨的報紙都痛責道格拉斯。國會八月間休會，道格拉斯在返鄉途中，對眼前的景象感到非常驚奇。事後他說民眾把他的畫像吊起來燃燒的火光，由波士頓一路照耀到伊利諾州。

　　厚顏而大膽的道格拉斯，竟然還敢宣布要在芝加哥發表演講。家鄉的父老們對他憎恨到了極點。報界猛攻他，憤怒的教士要他永遠不準「以狡詐的氣息汙染伊利諾州純潔空氣」。男士們湧向五金店，不到傍晚，全城的左輪手槍都賣光了。有人誓言絕不讓道格拉斯有機會活著為自己的罪惡辯護。

　　道格拉斯一進城，港口的船隻就下半旗致哀，二十座教堂敲鐘以哀悼「自由」的死亡。

　　那天芝加哥異常的炎熱，男人閒坐在椅子上，依舊汗流浹背。女人們則拚命擠向湖邊，想在涼涼的沙地上睡覺，有些甚至在半道上暈倒了。套著馬具的馬兒倒在街上，奄奄一息。

　　儘管天氣這麼熱，成千上萬激動的男人卻把槍放在口袋裡，趕去聽道格拉斯演講。芝加哥沒有一座大廳能容得下這麼多人。他們全擠在一個廣場上，還有幾百人就站在附近民宅的陽臺或跨坐在屋頂上。

　　道格拉斯剛開口說話，民眾就報以怒吼和噓聲。他想繼續講，觀眾則吆喝、嘲笑，唱些侮辱性的歌曲，罵他一些不堪入耳的髒話。

　　道格拉斯的黨羽激動得想找人打架，但是道格拉斯卻表示由他自己來穩定場面。但是儘管他不斷的嘗試馴服暴民，群眾的情緒卻愈益激烈。他貶斥《芝加哥論壇報》，民眾就為這家報紙歡呼。他說若民眾不讓他講話，他就要整夜站在這裡，民眾就齊聲唱道：「我們不到天亮不回家，我們不到天亮不回家。」

　　那天正是星期六，道格拉斯白忙了四小時，飽受侮辱之後，他拿出手錶，對擁擠的民眾大叫道：「現在已是星期天凌晨，我要上教堂，你們不妨下地獄。」然後筋疲力盡地走下演講臺。「小巨人」受到生平第一次的屈辱和失敗。

　　第二天早上，報紙巨細靡遺地刊出全部經過。此時，春田鎮有個褐髮的中年胖婦看了這篇報導非常得意。十五年前，她曾夢想當道格拉斯太太，這些年來又眼看他步步高升，變成全國最受歡迎、最有權勢的政治領袖，而他的丈夫則遭到屈辱和失敗，不平的情緒早就占據了她的心靈。

　　感謝上帝，現在高傲的道格拉斯可完蛋了。他在家鄉這一州搞得天怒人怨，而大選就在眼前。這是林肯的好時機。瑪麗相信，林肯有機會奪回一八四八年失去的民心。東山再起，當選國會議員。不錯，道格拉斯的任期是還有四年，可是他的同僚希爾斯氏再過幾個月就要改選了。

　　驕傲好鬥的愛爾蘭人希爾斯氏，與瑪麗也有一本舊帳。一八四二年，為了瑪麗所寫的十分無禮的信件，希爾斯氏邀林肯決鬥。兩個人帶著佩劍，由助手陪同在密西西比河的一個沙洲上會合，準備殺死對方。直到最後一刻，由於朋友出面調停，才未能發生流血事件。此後，希爾斯在政壇步步高升，林肯卻直往下沉。

　　現在林肯沉到谷底，開始反彈。他說「密蘇里折衷方案」喚醒了他。他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他決心以整個靈魂的精力和信念來搏鬥。

　　於是他開始準備演講稿，在州立圖書館埋頭苦幹幾星期。參考史書，掌握實證，分類、整理，並研究此法案歷程中參議院反反覆覆的熱烈辯論。

　　十月三日，伊利諾州的博覽會在春田鎮開幕。幾千名農夫湧到鎮上。男人帶來最好的豬隻和馬匹、牲口和穀物；女人帶來親手做的果凍、果醬及蜜餞。可是另一項吸引人的節目，使得這些展覽幾乎被人遺忘了。幾星期前，大會宣傳道格拉斯要在博覽會開幕當天演講，該州各地的政治領袖都湧進來聽。

　　那天道格拉斯講了三個多鐘頭，重讀他的報告，提出一大堆辯解和攻擊。他否認他要「使某一區域的奴隸制度合法化」或者「排除某地的奴隸制度，」而是要讓各區域的人民自行決定如何處理奴隸問題。他的論調是「堪薩斯州或內布拉斯加州的人民既有能力自治，一定也能管理那幾個可憐的黑奴。」

　　林肯就坐在前排附近，仔細聽著一字一句，並思索著他的每一論點。道格拉斯一說完，林肯就宣布：「我明天將要指出他的矛盾之處。」

　　第二天早晨，傳單在全鎮和各展覽會場散發，民眾對林肯要答辯道格拉斯興趣很濃，兩點以前，演講廳全部客滿。不久道格拉斯露面了，他坐在講臺上，照例穿著一塵不染的服裝，打扮得十分得體。早上出門時，瑪麗特意為林肯刷淨外套，仔細燙過最好的一條領帶。可是那天天氣熱，林肯知道大廳裡的空氣一定悶得慌。於是他不穿外套，不穿背心，不戴硬領，不打領帶，只有一件襯衫鬆鬆垮垮罩在他骨瘦如柴的身體上，露出又瘦又長的棕色脖子，就這麼大步踏上講臺。他的頭髮亂糟糟，皮鞋又破又髒，一條編織的「吊帶」勉強撐住不合身的長褲。

　　坐在觀眾席上的瑪麗一看，窘得滿面通紅，又失望又灰心，差一點哭出來。

　　當時誰也想不到，這位使妻子感到羞愧無地的男人，在那個炎熱的十月下午，開始了使他永垂不朽、使世人永遠緬懷的一篇偉大演說。如果將他以前的演講詞都收編成冊，再將那天下午以後的演講詞編成另一冊，你一定不會相信是同一個人的作品。那天發表演講的是新林肯──為大不義動容的林肯，為受壓迫民族求情的林肯，被道德尊嚴感動的林肯。

　　他對奴隸制度的歷史作了一番徹底的檢討，並且提出五點切中要害的反對理由。可是他仍然表現了相當的包涵度量。他說：

　　「我對南方，不存有任何偏見，若是易地而處，我相信我們會做出相同的事來，如果奴隸制度原不存在，南方人不會主動去引進，如果奴隸制度已成為社會普遍現象，北方人也不會輕言放棄。」

　　「我們不該將奴隸制度的責任都推到南方人身上，這一點我同意，若說要廢除現存的奴隸制度很難，這一點我也能體諒，因為，就算把全世界的權力都給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去處理。」

　　他流著汗講了三個多小時，繼續答辯道格拉斯參議員，指出他立論的錯誤，證明對方是詭辯。

　　這次演講給大家留下極深刻的印象。道格拉斯不安地一次又一次站起來打斷林肯的話。

　　選舉快到了，前進的年輕一代民主黨員已分頭奔走選票，猛攻道格拉斯。等伊利諾州選民投票後，道格拉斯系的民主黨員全軍覆沒。

　　當時，參議員是由州議會選舉。一八五五年二月八日，伊利諾州議會在春田鎮開會投票。林肯太太特地買了一套新衣服和帽子，她的姐夫尼尼安．Ｗ．愛德華也滿面紅光地安排那天晚上為參議員舉辦接待會。

　　第一次投票，林肯領先其它候選人，差數在六票以內，可惜後來就輸了，到了第十次投票，他完全敗北，由利曼．楚門布爾當選。

　　利曼．楚門布爾太太茱莉亞．雅涅是瑪麗．林肯結婚時的女儐相，大概也是林肯太太此生最親密的朋友。那天下午，瑪麗和茱莉亞並肩坐在「代表廳」的陽臺上，看代表們選舉參議員。當大會宣布茱莉亞的丈夫當選，林肯太太立刻轉身跨出這座建築。她的火氣真大，嫉妒心真強，此後至死都再也不和茱莉亞．楚門布爾講話。

　　林肯傷心失望地回到黑壓壓、牆上有墨水印、書架上長出花樹芽的律師事務所。

　　一星期之後，他為「老公鹿」套上馬具，兩次奔波於人煙稀少的原野，在各鄉間法院巡迴。可是他的心思已不在法律上。他整天談論著政治和奴隸問題。他說他一想到有幾百萬人受到奴役，心裡就難過。他的憂鬱時刻比以前更長更深了。

　　有一天晚上，他跟另一個律師在鄉村旅社中同床安歇。黎明時，林肯仍穿著睡衣在床邊沉思，垂頭喪氣，自言自語，耽於冥想之中。後來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告訴你，這個國家絕不能永遠處在一半奴役一半自由的狀況。」

　　事隔不久，春田鎮有一位黑種婦人來找林肯，向他訴說一個悲慘的故事。她的兒子在一艘密西西比輪船上任職。在船抵紐奧良時，竟被逮捕下獄。他本來是自由之身，可是沒有任何文件可以證明；所以他一直被關在獄中。現在輪船開走了，而他將要被拍賣為奴，以抵付監獄的開銷。

　　林肯向伊利諾州長提出這個案子，州長卻表示無權干涉；林肯寫信給路易斯安那州州長，對方也答覆無能為力。於是林肯又回頭求見伊利諾州州長，催他採取行動，州長卻搖頭不理。

　　林肯由座位上站起來，特別加重語氣說：「皇天在上，州長，如果你無權下令開釋這個可憐的少年，那麼我將使這個奴隸制度在我國無處容身。」

　　第二年，林肯四十六歲，他向朋友惠特尼坦承他「有點需要」眼鏡，於是他在首飾店買下生平的頭一副眼鏡──價格是三角七分半。

第二部　登上勝利的峰頂─二

　　六　失足卻沒有摔跤

　　他的政治生命屢遭挫折，但在七年之內卻贏得不朽的榮耀。

　　一八五八年夏天，亞伯拉罕．林肯參戰了，他參加了美國歷史上一場著名的政治戰爭。而且自此掙脫偏狹的觀念和默默無聞的狀態。

　　他現年四十九歲──奮鬥多年，有什麼成果呢？

　　事業上他是失敗者。婚姻一點都不幸福。他是一個成功的律師，年收入三千美元，但是他的政治生命卻屢遭挫折和慘敗。

　　他承認：「野心的競賽我失敗了，徹底失敗。」

　　可是從現在開始，事情的進展卻快得出奇，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儘管七年之後他去世了，而在這七年之中，他卻贏得了不朽的名聲和榮耀。

　　林肯的對手是史蒂芬．Ａ．道格拉斯。道格拉斯現在又成了全國的偶像，他的聲望達到了頂點。

　　「密蘇里折衷方案」撤銷後的四年間，道格拉斯捲土重來，打了一場精采而壯觀的政治戰，贏回自己的聲望。事情經過是這樣的：

　　堪薩斯敲著聯邦的大門，要求成為蓄奴州之一。道格拉斯說不行。因為草擬該州憲法的座談會不是合法的議會。議員們是靠狡計和獵槍當選的。反對成為蓄奴州的堪薩斯人摩拳擦掌，準備作戰，他們忙著行軍、操練、挖戰壕、堆胸垛，把旅社改為城堡。既然選舉不公平，他們就要用子彈來爭取。

　　此後，砍殺和射擊的事件層出不窮。「流血的堪薩斯」自此載入史冊。

　　史蒂芬．Ａ．道格拉斯認為由冒牌的議會草擬的憲法，根本不值一文。所以他要求再舉行一場誠實公平的選舉，以投票決定堪薩斯的未來。

　　他的要求十分正當，可是美國總統詹姆斯．布坎南和華府那些支持蓄奴的政客們哪裡肯容忍這種安排。於是布坎南和道格拉斯吵了一架。

　　總統說要把道格拉斯送上政治屠場，道格拉斯反唇相譏：「皇天在上，詹姆斯總統是我一手捧出來的，我也可以毀了他。」這句話不僅是一種威脅，也改變了歷史。

　　道格拉斯為了自己的信念，也為了北方每一個人的利益，無私地奮鬥，犧牲了政治前途，雖然因此埋下一八六〇年民主黨的大難，使得林肯有機會入主白宮，卻因堅持偉大的原則而得到伊利諾州人民的愛戴。

　　在一八五四年他進城時，曾經下半旗、敲喪鐘趕他的芝加哥市現在派出專車、樂隊的接待委員歡迎返鄉。在他進入市區時，得兒本公園發射一百五十響禮炮，上百人爭相和他握手，女人們把成千朵鮮花拋在他的腳下。

　　民眾以他的名來作長子的學名。若說有人願意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大概也不算誇張。在他死後四十年，仍有人以「道格拉斯派的民主黨員」為標榜。

　　在道格拉斯光榮地進入芝加哥後幾個月，伊利諾州的民主黨員自然提名道格拉斯參加國會參議員競選，而共和黨員推舉的是一個姓林肯的無名小卒。

　　選舉中一系列的激辯漸漸使林肯出名。他們的爭論充滿了火藥味。民眾愈來愈激動，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空前龐大的人潮使得任何聚會都容納不下，於是演講大會只好在樹叢或原野中舉行。記者忙著採訪，報紙更以巨大的篇幅熱烈報導這場轟動的競賽，不久，全國人民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兩年後林肯入主白宮，這些辯論等於為他作了極佳的宣傳。

　　林肯在競選前好幾個月開始準備，每當腦子裡出現一個思想、概念、辭彙，他都立即寫在手邊零零星星的紙片上──信封的背面啦、報紙的邊緣啦、破紙袋……等等。他把這些紙頭放在高頂絲帽內，隨身攜帶，最後又重新謄一遍，邊寫邊唸，一再地修正、改寫。

　　第一篇演講初稿完成後，晚上他邀了幾位密友到州議會的圖書館裡，關起門來聽他唸演講稿，每唸完一段就停下來，要求朋友們批評指正。這篇講話裡有幾句傳誦一時的嘉言：

　　「內部分裂的房子不可能屹立。」

　　「我們的政府不能容忍奴役與自由共存的狀態。」

　　「雖然我不喜歡國家發生內戰致使聯邦崩解，但是，更不喜歡國家繼續分裂下去，為了更長遠的和平與團結，為正義而戰是值得的。」林肯的朋友們聽到這種議論，既驚訝又惶恐。他們說，這些話太激進了，「是天殺的蠢話，」一定會把選民嚇跑的。

　　最後，林肯慢慢站起來，向大家表明他的心意已決，他再度強調「內部分裂的房子絕無可能屹立。」是人間至理，顛撲不破。

　　林肯說：「這是舉世皆知的真理。我要用最簡單的話表現出來，讓人們了解時局的危險性。現已到了該摸著良心說真話的時候，我決定不再改變我的主張。必要時願意為伸張正義而死，如果這次演講失勢，那就讓我與真理一同淪喪吧。」

　　八月二十一日，第一次大辯論在芝加哥城外七十五哩的奧泰華鎮舉行。前一天晚上，民眾就陸續抵達。不久，旅店、私人住宅和馬車行都人滿為患；方圓一哩內的山谷和低地營火通明，仿佛小鎮是被軍隊包圍了。

　　道格拉斯乘著六匹白馬拉的高級馬車，在城鎮中穿行。民眾叫好的呼聲震天價響。

　　林肯的支持者也不甘示弱，他們以兩頭白騾子拉著一個舊乾草臺，載著候選人滿街跑。後面的一個乾草臺上則坐著三十二個姑娘，每位姑娘身上掛著一個寫著州名的大標語：

　　　帝國之星往西走，

　　　母親離不開土地，

　　　姑娘們與林肯攜手。

　　演說家、記者和後援團人員擠了半個小時。才越過人山人海，走到演講臺。

　　講臺上搭著木製遮陽棚。二十多人爬上涼棚頂，把涼棚給壓垮了，木板落在道格拉斯的後援委員身上。

　　這兩個演講人不論從哪一個方面看來都截然不同。道格拉斯身高五尺四吋；林肯是六尺四吋。大塊頭嗓門細細的，屬於次中音；小個子聲音洪亮，是男中音。道格拉斯舉止優雅殷勤；林肯又難看又笨手笨腳。道格拉斯具有大眾偶像的風采，而林肯那沒有血色又布滿皺紋的面孔則充滿憂鬱，他的外表毫無吸引力。

　　道格拉斯的打扮像個富裕的南方農場主，身穿褶紋襯衫、深藍外套、白長褲，頭戴一頂白色寬邊帽；林肯的打扮粗野，令人忍俊不禁：陳舊的黑外套太短，袋狀的長褲太短，高高的煙囪帽飽經日曬雨淋，早已髒兮兮的了。

　　道格拉斯講起話來，一點都不幽默；林肯卻是有史以來最詼諧的人物之一。道格拉斯翻來覆去說的總是那幾句同樣的老話；林肯則絞盡腦汁，話題不斷翻新。

　　道格拉斯十分講究排場，善於虛張聲勢。他乘一輛披著旗幟的專車，車尾架上一門銅炮，所到之處，大炮一聲聲響起，仿佛向大家宣稱大人物來了。

　　林肯很討厭「煙火和爆竹」，他只乘普通客車和貨車，手提一個垮垮的舊手提包，和一隻把手斷落的綠色棉布傘──那把傘還必須用一條帶子綁著，以免彈開。

　　道格拉斯是個機會主義者，正如林肯所說，他沒有固定的政治倫理，求勝是他的宗旨。

　　林肯則是為一個大原則奮鬥，只要正義能夠施行，誰贏他都覺得無所謂。

　　林肯說：「人家說明有野心。天知道我是多麼誠摯地祈求這場野心戰根本就不要展開。我不敢自詡不在乎榮譽，但是，今天密蘇里折衷方案若能恢復，原則上反對奴隸制度的擴張，只是暫時容忍現存陋習，那麼，我衷心贊同道格拉斯法官永不退位，我永不任職。」

　　「道格拉斯法官或我本人當不當選國會議員都不成問題，我們根本無足輕重，但是論題本身遠比任何人的切身利益或官運重要得多了。即使當道格拉斯法官和我離開人世之後，問題依然存在。」

　　道格拉斯在辯論中一再強調：如果大部分州民都主張蓄奴，不論何時何地任何一州都有權蓄奴。他不在乎蓄奴以否。他最著名的口號是：「讓每州管自己的事，別干涉他人。」

　　林肯則明白站在反對立場。他說：「道格拉斯法官認為奴隸制度是對的，我認為它不對，這是整個論戰的差異所在。

　　「他主張任何地區想要蓄奴就可以蓄奴。如果蓄奴沒有錯，這當然很好，如果蓄奴是錯的，為什麼可以任由人們做錯事？

　　「道格拉斯不在乎蓄奴制度的存廢，以為這就像鄰居要在農場上種煙草還是養牛隻一樣，可以憑個人高興。可是大多數人跟道格拉斯法官不同，他們有是非觀念，他們認為蓄奴是不道德的大壞事。」

　　道格拉斯往來各地，一次又一次地說林肯主張給予黑人平等的社會地位。林肯則反駁道：「不，我只是替黑人提出來一個要求：你若不喜歡他，就隨他去吧。如果上帝只肯給他很少的福佑，也讓他們擁有那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福佑吧！他們在許多方面跟我們不平等，但是至少他們也享有『生命、自由、追求幸福的權利』，也享有把賺來的口糧放進嘴裡的權利……這一點跟我是平等的，跟道格拉斯法官平等，跟每一個人都平等的。」

　　道格拉斯多次指責林肯要讓白人黑人通婚。林肯只得一次次地否定說：「若說我不要一個黑人女子為奴，就表示我一定會娶她為妻，我反對這種推論法。我活到五十歲，從未用過一個黑奴，也沒娶過黑人為妻。世上有足夠的白種男女相匹配，有足夠的黑種男女可以嫁娶。看在老天爺的份上，讓他們順其自然吧。」

　　道格拉斯企圖迴避重點，混淆人心。林肯指責他的論據薄弱，說人用「似是而非、異想天開的言詞，指鹿為馬，魚目混珠。」

　　林肯又說：「答覆道格拉斯這些根本不算辯詞的辯詞，使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道格拉斯沒有說真話，他自己心裡也明白。

　　林肯說：「如果有人二加二不等於四，而且反覆這麼說，我沒有辦法阻止他。我不能塞住他的嘴巴不讓他說話。我不願指責道格拉斯法官扯謊，可是除此之外，我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話來形容他。」

　　論戰一週又一週進行下去。許多人也都加入混戰。利曼．楚爾布爾說道格拉斯撒謊，說他「是有世以來最厚臉皮的人。」著名的黑人演說家菲德烈．道格拉斯也來到伊利諾州，加入攻擊的行列。布坎南派的民主黨員惡狠狠地貶斥道格拉斯。火爆的德裔改革家卡爾．舒茲則在外國選民面前告發他。共和黨報紙以大字標題稱道格拉斯為「偽造者」。政黨分裂，又腹背受敵的道格拉斯寡不敵眾，四面楚歌。他在絕望中打電報給好友伍秀．Ｆ．林德說：「我惡狗尾隨。拜託林德，來幫我對抗他們。」

　　發報員將這一電報抄本賣給共和黨人，上了二十家報紙的頭條新聞，成為極大的笑柄。

　　道格拉斯的政敵樂昏了頭，從此以後，伍秀．Ｆ．林德至死仍被戲稱為「拜託林德。」

　　選舉之夜，留在電報局閱讀統計表的林肯知道自己失敗，就動身返家。當時外面下著雨，一片漆黑，通往他家的拱形小道滑溜溜的。突然間，林肯的一隻腳絆住了另一隻腳，他迅速平衡住身子，並說：「失足卻沒有摔跤。」

　　不久以後，一份伊利諾州報的社論中提到林肯，說：「可敬的亞伯拉罕．林肯真是伊利諾州從政者最不幸的一位。他在政治上每一次舉動都不順利，計劃經常失敗，換了任何人都無法再支持下去。」

　　林肯看到那麼多人湧去聽他和道格拉斯辯論，自以為可以靠演說賺一點錢，所以他準備以「發現與發明」為題發表演講。在布魯門租了一間大廳，又派了位小姐在門口賣票──結果沒有人去聽。連一個鬼影子都沒有。

　　於是他再度回到黑壓壓、牆上有墨水印，書架上長出花樹芽的事務所。

　　他回來得正是時候，他已撇下律師業務六個月之久，沒賺到一分錢。現在他的基金用光了，手頭的現金甚至不夠支付屠夫和雜貨鋪的欠款。

　　於是他又將「老公鹿」套上破馬車，再度在原野中巡迴出庭。

　　當時是十一月，天氣突然轉寒。野雁越過頭頂的灰色天空往南飛，大聲啼叫，兔子衝過路面，狼在樹林裡悲啼。可是馬車上的憂鬱男子對四周的情景視若無睹，頭垂在胸口，沉思入神，充滿了絕望。

　　七　獲得提名

　　世人從未聽過這麼大的鬧嚷聲，這真是最精采的一刻。

　　一八六○年春天，新成立的共和黨在芝加哥開會，要提名總統候選人，誰也沒想到亞伯拉罕．林肯還會有機會上榜。就在不久之前，他自己還寫信給一位報社編輯說：「坦白說，我認為自己不適宜當總統。」

　　當時大家一致看好英俊的紐約客威廉．Ｈ．西華。前往芝加哥的代表，在火車上試驗投票，結果西華氏得到的票數是其它幾個候選人加起來的兩倍。許多車廂中根本沒有一張票是投給亞伯拉罕．林肯的。某些代表可能還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存在。

　　大會恰好與西華五十九歲生日同一天召開。他很篤定自己將會獲得提名，預計以此作為生日賀禮。他自信十足地跟國會參議院的同事們道別，並邀請親密好友到紐約奧本城的家裡參加慶祝大宴；還租了一門禮炮，拖進前院，裝上彈藥，朝天撐起，準備屆時向鎮民報喜訊之用。

　　如果大會從星期四晚上開始投票，那門大炮一定會發射，美國的歷史也會改寫；可是為了等計票的紙張，而那位負責發票的印刷員在前往會場的途中，大概停下來喝了一杯啤酒。總之，他遲到了，結果星期四晚上所有與會者都坐在那兒乾等。大廳裡蚊蠅猖獗，又熱又悶，饑渴交加的代表們決定延至第二天上午十點再開會。

　　中間耽擱的十七個小時，雖然不長，卻足以毀掉西華的前途，把林肯送上寶座。西華的垮臺主要歸咎於荷瑞斯．格理萊。格理萊並非真心擁護林肯，但是他心存怨毒，跟威廉．西華和西華的經紀人梭爾羅．韋德過不去。

　　格理萊對西華心存怨毒，苦等了六年，如今報復的良機終於來了。共和黨提名大會在芝加哥舉行，休會的那個星期四晚上，他徹夜未眠，逐一拜訪每個代表團，說之以理、動之以情，更兼威脅利誘，一直由日落跑到天亮。他主持的《紐約論壇》報銷路遍及北方，比其它報紙更具影響力，他也算是個名人，所到之處，大家都靜下來聽他說話。

　　他由各個角度提出論據，指出西華曾一再抨擊共濟會；一八三〇年依靠反共濟會的票源當選為州參議員，結果造成長遠而廣泛的不平。

　　後來西華當紐約州的州長時，贊成廢掉公立小學基金，主張為外國人和天主教徙分別設立學校，結果又引起另一番熊熊的憎恨之火。

　　格理萊指出，往日強大的「無知派」曾強烈反對西華，寧願投票給一隻獵狗，也不投給西華。

　　不僅如此，格理萊還指出這位「奸詐的鼓動者」一向過於躁進，曾提出血腥計劃，說要制定高於憲法的法規，把邊境各州的人嚇壞了，他們一定會反對此人。

　　格理萊保證說：「我可以帶邊境各州的州長候選人來見你們，他們會證實我的話。」

　　他說到做到，把群眾的情緒都鼓動了起來。

　　賓尼法尼亞州和印第安那州的州長候選人，握緊拳頭，怒目圓睜說他們一定不支持西華，提名西華，共和黨會遭到慘敗。而共和黨員認為：若想勝利，一定要穩住這幾州的票源。突然間，擁護西華的人潮開始退卻。林肯的朋友們依次拜訪各個代表團，勸那些反對西華的人轉而支持林肯。他們說民主黨一定會提名道格拉斯，全國沒有哪一個人比林肯更適合迎戰道格拉斯了。他的準備最周全，應付起來駕輕就熟，何況林肯是肯塔基人，他可以在立場不明的邊境各州贏得選票。而且他也是西方最受歡迎的候選人──他從劈木條、墾草皮奮鬥起家，最了解百姓。

　　這些論點行不通的時候，他們改用別的說辭。他們以答應讓卡勒布．Ｂ．史密斯在內閣任職，說服了印第安那州的代表們，又保證西米昂．卡美龍坐在林肯的右首，因此爭取到賓夕法尼亞州的五十六張代表票。

　　星期五早晨，投票開始了。第一次，西華領先，第二次，賓夕法尼亞州投了五十二票給林肯，情形逆轉了。第三回，林肯勢如破竹。

　　全城欣喜若狂，荷瑞斯．格理萊看見以前趾高氣揚的梭爾羅．韋德心酸地落淚，格理萊終於報了舊仇。

　　此時春田鎮情形如何呢？那天早晨，林肯照舊到律師事務所處理某個案子。他心緒不寧，無法專心，就將文件推開，到一家店鋪後面去玩了幾分鐘的球，然後打兩局彈子，再到《春田日報》聽消息。電報局就在報社的樓上。林肯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討論第二次投票的成績，電報員突然衝下來叫道：「林肯先生，你獲得提名了。你獲提名了。」

　　林肯的下唇微微顫抖，面孔泛紅，屏息數分鐘。

　　這真是最精采的一刻。

　　經過十九年淒涼的失敗，他突然被捧上令人眩目的勝利高峰。

　　男人在街上跑來跑去，大聲互傳消息。鎮長下令發射一百響禮炮。

　　幾十位老友們圍著林肯又笑又嚷，與他握手，將帽子拋在空中，興奮狂喊。

　　林肯不得不哀求道：「夥計們，請原諒，第八街有一個小婦人等著我的消息呢。」

　　他飛奔而去，任憑外套的下襬在身後晃動。

　　春田鎮的街道燃起柏油桶和木籬燒成的慶祝火焰，滿鎮紅光，酒店通宵營業。

　　不久，有半壁江山的人都在唱道：

　　　老亞伯拉罕．林肯來自荒野，

　　　　　　來自荒野、來自荒野；

　　　老亞伯．林肯來自伊利諾的

　　　　　　荒野。

　　八　揮別春田鎮

　　林肯眼看著聯邦分裂，他一想到總統的職務，就不禁全身發抖。

　　林肯能夠跨進白宮，史蒂芬．Ａ．道格拉斯功勞比誰都來得大，是他造成民主黨的分裂，使得情勢對林肯有利。

　　由於對手的嚴重分歧，在選戰初期林肯就知道自己會贏；他擔心家鄉的人不投他的票。有個委員會曾在事先挨家挨戶地奔走，調查春田人打算投誰的票。結果令人非常震驚：鎮上二十三名牧師和神學學者大都反對林肯，只有三個人例外。林肯怨道：「他們假裝信仰聖經，總說自己是敬畏上帝的基督徒，但是他們的投票卻顯示他們毫不關心奴隸制度的存廢。我知道上帝在乎，重視人道的人也在乎，誰不在乎，一定沒有將聖經讀通。」

　　林肯的父系親戚全投對方的票，母系親戚中只有一個人例外。為什麼呢？因為他們都是民主黨員。

　　林肯是以低於半數的票當選的。對方得票數幾乎相當於他的一倍半。他的勝利是區域性的，兩百萬票中只有兩萬四千張來自南方。如果有二十分之一的票改變，西北就是道格拉斯的天下，這麼一來，將由眾議院決選，南方必然會獲勝。

　　南方九州沒有一張票給共和黨。想想看，整個阿拉巴馬、阿肯瑟、佛羅里達、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北卡羅萊那、田納西和德克薩斯州沒有一個人選林肯，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

　　要明瞭林肯當選後美國國內的情勢，我們得回顧一個像颶風般傳遍北方的運動。有一個一心想消滅奴隸制度的狂熱團體，三十年來始終為內戰作準備。無數煽動性的小冊子、宣傳書籍由他們的出版社源源流出，演說家到北方的每一個城市、小鎮和村莊做巡迴演講，展示奴隸們穿的骯髒破衣服，展示他們的鎖鏈和手銬，展示血跡斑斑的鞭子、尖釘領以及其它刑具。他們還勸逃跑出來的奴隸現身說法，巡遊全國，激動地敘述他們所見的血腥場面和所受的殘酷暴行。

　　一八三九年，美國反蓄奴協會發行了一本小冊子，名叫《美國奴隸制度現狀──一千名目擊者的證言》。內容包括：奴隸雙手被浸在滾水裡，身體被燒紅的鐵塊打上烙印，牙齒被敲掉，或者挨刀刺，被警犬撕下皮肉，被皮鞭打死，或綁在木樁上活活燒死，母親一邊尖叫一邊眼看著兒女被帶到奴隸市場去拍賣。女人因為不多生小孩而遭到鞭笞，筋骨粗大強壯的白人若肯與黑女人同居，就可以得到二十五元的酬勞，因為膚色稍淺的黑種女人可以多賣出一點錢，女孩尤其如此。

　　廢奴主義者最愛用的控訴詞是：「種族混淆」。他們指控南方人維持奴隸制度是為了「放縱淫欲」。

　　文戴爾．菲利普嚷道：「南方是一個大妓院，女人在皮鞭的逼迫下賣淫。」

　　當時廢奴主義者在小冊子中傳述一些令人噁心的荒淫故事，甚至指控奴隸主人強暴自己的混血女兒，再把他們賣給別的男人當姘婦。史蒂芬．Ｓ．佛斯特說，南方的衛理公會中有五萬黑種女信徒被鞭子逼得過著不人道的生活，他還說該區的衛理公會牧師喜歡奴隸制度，是因為他們自己也想要侍妾。

　　林肯與道格拉斯辯論時也說過，一八五〇年美國有四十萬五千七百五十一個黑白混血兒，幾乎全是黑奴和白種主人生的。

　　由於憲法也保護奴隸主人的權利，因此廢奴主義者詛咒這部憲法是「與死神的盟約，與地獄的協議。」

　　有一位赤貧的神學教授夫人在餐桌旁所寫的一本《湯姆叔叔的小屋》，掀起了廢奴主義文學的高潮。她邊哭邊寫，在情緒泛濫的情況下訴說故事。最後，她自稱這個故事是上帝所寫的。文中生動地敘述著奴隸制度下所發生的悲劇，激起數百萬讀者的熱情。此書的銷路和影響力都勝過有史以來的任何小說。

　　林肯經別人介紹，認識了作者哈里特．伊莉莎白．比徹．斯托，稱她為掀起大戰的小婦人。

　　北方廢奴主義者發動這種善意而荒誕的誇張運動有什麼結果呢？南方人是不是因此承認他們不對？才不呢。廢奴主義者徒然激起雙方的恨意。南方要跟這些傲慢的、多管閒事的批評家翻臉。真理在政治或情緒化的氣氛中總是被埋沒的，在「梅遜─狄克遜分界線」（自由州與蓄奴州的分界線）的兩側都發生過悲劇，甚至演變成流血事件。

　　一八六〇年，黑色共和黨提名林肯競選總統，南方人堅信奴隸制度完蛋了，他們必須在廢奴和退出聯邦之間作一選擇。何不選擇退出聯邦呢？他們不是有權如此嗎？

　　這個問題已反覆激辯了半個世紀，各州都先後說過要退出聯邦。例如，一八一二年戰爭期間，新英格蘭各州很認真地說要成立一個國家，康乃狄克州議會通過決議，宣布康乃狄克州是自由、主權獨立的邦國。

　　連林肯都主張過州政府有脫離聯邦的權利。他在國會演講中說過：「任何地區的任何人民，只要他們喜歡又辦得到，便有權起來擺脫現存的政府，成立較適合他們的新政府，這是最珍貴最神聖的權利──我們希望並相信這種權利足可以解救全世界。這種權利不限於現存政體的全體人民才可以行使，任何有能力的人亦可以起來革命，據守他們所居住的領土。」

　　一八四八年，他曾說過這種話。可是現在是一八六〇年，他不再提倡這種主義了，南方人卻深信不疑。林肯當選六週後，南卡羅萊納州就通過「分離條例」。查爾斯敦城大放音樂，點燃焰火和爆竹，民眾在街上跳舞，慶祝新的「獨立宣言」。另外六個州也迅速跟進，就在林肯由春田動身前往華盛頓的前兩天，傑弗遜．戴維斯還被選為新國家的總統，而新國家是根據所謂「大真理──奴隸正是黑人最自然最正當的身分」理論建立的。

　　由於即將退職的布坎南總統所領導的政府被人滲透，而未採取任何有效的阻止措施，林肯只得一籌莫展地在春田鎮枯坐三個月，眼看聯邦分解，合眾國面臨毀滅的邊緣。

　　眼看南方聯邦買進槍械，建設碉堡，訓練士兵，林肯知道唯有領導人民通過內戰──慘烈烈、血淋淋的考驗，才能挽救這個國家。

　　他苦惱萬分，晚上睡不著，因憂慮過度而瘦了四十磅。

　　林肯有些迷信，他相信未來的情勢會顯現在夢境和預兆中的。一八六〇年，在他當選後的第二天下午，他回到家中，坐在一張馬毛沙發上，對面有個裝了旋轉鏡的寫字臺；他望望鏡中人，看見自己有兩張臉──其中一張臉是慘白的。他嚇了一跳，剛站起來，幻影就消失了。他再躺下，鬼影又出現了，而且更加蒼白。他為此憂慮不安，瑪麗則一口咬定這是連任的徵兆，而其中一張臉白如死人，則表示他將在第二屆任期未滿的時候就會死掉。

　　不久林肯相信他去華盛頓是去領死。他收到幾十封畫有絞架和刀劍的信，每一封信都威脅著要他的生命。

　　大選後，林肯對一個朋友說：「我急著處理房子。我不想賣掉，弄得自己無家可歸，可是租出去，將來屋子一定會舊得不堪使用了。」

　　最後他終於找到一個他認為會妥善照料房子的人，以每年九十元的價格把房子租給他，並在「春田日報」上登了如下的廣告：

　　「第八街和傑克遜街轉角住宅的家具──包括客廳和臥室的組件、地毯、沙發、椅子、衣櫥、寫字臺、床鋪、爐子、磁器、奶油色威治伍德陶器、玻璃器皿等──全部出售。請即洽商。」

　　鄰居們紛紛來看，某甲要幾張椅子和一個火爐，某乙打聽床鋪的售價。林肯一概答道：「你們要什麼儘管拿，你們認為值多少就付多少。」他們付了很低的代價。

　　大部分家具是被「西部大鐵路」的局長Ｌ．Ｌ．提爾頓買去，後來帶往芝加哥，於一八七一年的一場大火燒毀。

　　留在春田的幾件，幾年後，被一個舊書商收購，帶到華盛頓，擺在林肯去世前的公寓中。那棟房子大約就在福特劇場的對門，現在已經變成國立聖殿和博物館──是美國政府的財產。

　　當年，林肯的鄰居以一塊半的代價買到的舊椅，如今的身價可比等重的黃金還要高。只要林肯親身碰過的東西現在都身價百倍，倍受尊崇。他被布斯射擊所坐的黑色胡桃木搖椅於一九二九年賣得兩千五百美元。他任命胡克少將當「波多馬克軍」總司令的手書，最近在一場拍賣會上賣得一萬美元，戰時他所拍發的四百八十五封電報的原稿如今歸布朗大學所有，價值達到二十五萬美元。最近有人以八千元購得一份他未簽名的普通談話手稿，林肯親筆寫的蓋茲堡演說辭則可換得幾十萬美元。

　　一八六一年的春田鎮民，並未體會到林肯會有多大的才幹和器識，也不知道他會變成如何。

　　多年來，未來的大總統林肯，幾乎每天早上都挽著菜籃，圍著領巾上街，到雜貨店和肉鋪去買日用品。他每天傍晚到城郊的牧場去趕母牛回家，親自擠牛奶，照料愛駒，清洗馬廄，砍柴帶回去燒火。

　　林肯在動身前往華盛頓前三星期，開始準備第一次的就職演講。他需要一個人單獨靜一靜，於是就把自己反鎖在一間雜貨鋪的樓上的房間工作。他的書不多，但是他的合夥律師有一間圖書室，林肯請荷恩敦為他帶一份憲法、安德羅．傑克遜的反對各州不服從國會法令宣言、伯利克雷一八五〇年的演說，以及威伯斯特的「答海涅書」。在髒兮兮的雜物堆中寫出那篇著名的演說辭，那段哀求南方各州的結尾十分感人：

　　「我不願與你們交戰，我們不是敵人，我們是朋友。我們千萬不能彼此仇恨，情緒雖可損傷感情，卻不能拉斷我們的關係。神祕的記憶之弦由全國每一個戰場和愛國志士的墳墓延伸到每一個人的心裡，善良的本性一經觸動，每一座爐灶邊，就會洋溢團結的合唱曲。」

　　離開伊利諾州以前，他特意步行七十哩到該州的查爾斯敦向繼母道別。他照舊叫她媽媽，她抱緊他，邊哭邊說：「亞伯，我不要你競選總統，我不要你當選，我知道你會出事，今生我再也不能見到你了，要等來日在天堂重逢。」

　　待到春田的最後幾日，林肯常常想起往事，想起紐沙勒和安妮．魯勒吉，再作些遠離現實的夢。有位來自紐沙勒的拓荒者到春田鎮來與他敘舊話別，那個人提到安妮。林肯誠摯地說：「我曾深深愛她，現在還時常想起她。」

　　永別春田的前夕，林肯最後一次去探訪那間黑壓壓的律師事務所，處理幾件業務上的瑣事。據荷恩敦說：「事情都處理完了，他走到房間的另一側，躺在牆邊舊沙發上，臉朝天花板躺了一會兒，我們倆都沒說話。接著他問道：『比利，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我回答說：『超過十六年。』

　　「『這麼長時間，我們彼此沒說過一句氣話吧？』我答道：『沒有，的確沒有。』

　　「接著他回憶幾件執業初期發生的事，又敘述出巡時許多官司有多麼荒唐，說得津津有味……他收拾好一捆要帶走的書籍和文件，打算離開。臨行前，他提出一個奇怪的要求，叫我留著樓梯底那塊腳架已生鏽的名牌。

　　「他壓低了嗓門，意味深長地說：『讓它掛在那兒，別去動它，讓我們的客戶明白，總統當選了，林肯和荷恩敦事務所並沒有改變。我若活著，遲早會回來，到時候，我們照舊執業，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逗留片刻，似乎想看舊窩最後一眼，然後走進窄甬道。我陪他下樓時，他談起總統職務不愉快的地方。他抱怨說：『我對擔任公職已感到厭倦了。一想到眼前的任務，我不禁發抖。』」

　　當時林肯的財產大概有一萬元的樣子，可是他缺少現金，只得向朋友們借錢來支付華盛頓之行的旅費。

　　林肯一家人留在春田鎮的最後一個星期是在「契奈瑞賓館」度過的。動身前夕，皮箱和盒子都拿到旅館樓下的門廳，由林肯親自捆紮。他從職員那兒要來幾張旅社的卡片，翻過來在背面寫上：「華盛頓市總統官邸Ａ．林肯」，並將卡片附在行李上。

　　第二天早晨七點半，破破爛爛的舊巴士來到旅館，林肯全家上了車，一路顛簸地駛往瓦巴許火車站，那邊有一列專車等著載他們去華盛頓。

　　天上下著雨，可是月臺上擠著一千多位老鄰居。他們排成一列，慢慢地挨到林肯身邊，握一握他骨瘦如柴的手。最後，火車頭的鈴聲響了，上車的時間到了。林肯由臺階走進專用車廂，但是一分鐘後又出現在後平臺上。

　　他本來沒有打算要演講，也已經通知報社記者們不必到車站去，因為他沒什麼話要說。可是他最後一次凝視著老鄰居的面孔，覺得有幾句話非說不可。那天早上他在雨中所說的話雖不能與他的蓋茲堡演說或者第二次就職發表的高明傑作相提並論……可是這篇道別演說美得像「大衛王讚美詩」，其中所包含的情感與哀愁遠勝過任何一篇演說。

　　林肯一生只在演說時哭過兩次，那天早上就是其中之一：

　　「朋友們，不是處於我這種情況的人，絕對無法體會我心中的悲哀。我所有的一切都歸功於這個地方，以及此地人的善意。我在這兒住了四分之一世紀，由一個年輕人長成一個老頭子。我的孩子都在這裡出生，其中之一且長埋在此。我這一走，什麼時候能回來，或者會不會回來都不知道，眼前的任務比華盛頓更為艱難。若沒有上帝幫忙，我不可能成功，有了祂的幫助，我不可能失敗。信賴祂吧，祂會與我同行，也會留在你們身邊，永遠無所不在，讓我們懷著信心，希望一切安好。我將你們託付給祂，也希望你們在祈禱中祝福我，我誠懇地跟你們道別。」

　　九　活著走進白宮

　　叫所有求職的人都來吧，現在我有一樣東西可以給他們每一個人。

　　就在林肯前往華盛頓就職途中，美國的特工人員和私人偵探都發現了一個陰謀，他們相信在林肯通過巴爾的摩的時候，有人要暗殺他。

　　林肯的朋友們十分驚慌，求他放棄預定的行程，連夜化名溜進華盛頓。這個辦法實在太怯懦，一定會招來冷嘲熱諷，林肯堅決反對。但禁不住大家苦勸數小時，他終於決定祕密地完成剩下的旅程。

　　林肯太太聽到計劃有改變，堅持要跟林肯一起走。眾人都說她應該坐下一班車。她大發雷霆，高聲抗議，差一點洩露天機。

　　有關方面已宣布林肯將於二月二十二日在賓夕法尼亞州的哈里斯堡演講，並且在那邊過夜，第二天早晨再動身前往巴爾的摩和華盛頓。

　　他依照預定的時間在哈里斯堡演說，但是卻不在那邊過夜，傍晚六點，他由旅社後門溜出來，穿一件舊外套，戴一頂從未戴過的軟羊帽，趕搭一節沒有燈光的火車，幾分鐘後，火車就載著他前往費城──哈里斯堡的電報線立即被切斷，以免消息傳進刺客的耳中。

　　共和黨的同志們在費城苦候了一個鐘頭，等著安排換車。為了避免被人認出來，林肯和名偵探平克頓乘一輛暗色的出租馬車，在市區街道上穿梭。

　　十點十五分，林肯靠在平克頓的手臂上，由側門走進車站，特意彎著腰，以降低高度。腦袋向前彎著，舊圍巾裹得很緊，幾乎遮住了面孔。他就這樣喬裝地坐上最後一節臥車廂的後段──平克頓的一位女助手已在車廂後段拉起一塊厚布簾，與前段隔開，謊稱是為她「生病的兄弟」而準備的。

　　林肯收過幾十封恐嚇信，威脅他不可能活著進白宮，陸軍總司令溫菲爾．史考特將軍很擔心林肯會在就職演說中遭到槍殺──另外有上千人為此擔憂著。

　　華盛頓有很多人不敢參加典禮。於是史考特將軍派了六十名士兵站在林肯要宣讀就職演說辭的國會廳東側平臺下；國會廳的後面也派衛兵站崗，又派衛兵在前面圍著觀眾。

　　典禮結束後，新總統跨進一輛馬車，由賓州大道回去，四周的建築物都安排有穿綠襖的狙擊手，街上則一排排帶刺刀的步兵。

　　最後，他未挨槍彈地進入白宮，有很多人感到驚訝。也有人感到失望。

　　一八六一年以前，國家陷入財政衰退的情況已有好幾年，甚為淒慘，政府被迫用兵到紐約市阻止饑民闖進國庫。

　　林肯就職的時候，有幾千個憔悴、絕望的人仍在找工作，他們知道共和黨首席上臺，一定會辭退所有民主黨公務員，連週薪十元的小職員也不例外。

　　每一份工作都有幾十個求職者搶著爭取，林肯走進白宮不到兩小時，就被求職的人圍住了。他們在大廳穿梭，擠在走廊上，完全占據了東室，甚至侵入私用客廳。

　　乞丐們纏著他討一頓午餐費。有一個人要求林肯送他一件舊短褲。有個寡婦來替一位男子求職──因為她若能替他找一份工作，他就答應娶她。

　　有幾百個人只是來找林肯簽名留念。一位開旅館的愛爾蘭婦人衝進白宮，求林肯幫她向一位政府雇員催討伙食費。

　　只要一有公務員生病，立刻就有幾十人來找林肯，要求「萬一他死了」，就把職務給他們。

　　人人都帶了求職證明書，可是林肯當然連十分之一都不可能看完。一天，有兩個人申請同一個職位，他們把大捆的信件塞進林肯手中，他未拆封，就將兩個包裹放在天平上，派包裹較重的人擔任公職。

　　有幾十個一再來見林肯，要求工作。因遭到拒絕而痛罵不絕。其中有很多人是一無是處的遊民。有個女人來替丈夫找工作，因為她丈夫醉得太厲害，自己不能來。

　　他們的自私、貪心使林肯嚇了一跳。他們在林肯要去吃飯時攔截他。在林肯走過街道的時候衝上他的馬車，拿出學歷證件，要求一份工作。直到林肯當了一年的總統，全國已打了十個月的內戰，成群的暴民依舊纏著他。

　　他驚歎道：「他們永遠不肯死心嗎？」

　　查恰瑞．泰勒不足一年半，就被瘋狂的求職者害死。蒂比坎諾．哈里遜四星期就憂愁死去。林肯一方面要忍受求職者，一方面還得領導戰爭。鐵打的身子也差一點累垮。他染上了天花。他說：「叫所有的求職者都來吧，現在我有一樣東西可以給他們每一個人。」

　　林肯進入白宮不到二十四小時，就遇到一個嚴重的問題，南卡羅萊納州的查爾斯敦港的蘇姆特堡守衛隊糧食沒有了。若不立即供應糧食，該堡就會落入南方聯盟的手中。

　　陸軍和海軍顧問對林肯說：「別送糧食去，你一送去對方就會開火。」

　　七位閣員中有六位這樣說。可是林肯知道如果他放棄蘇姆特堡就等於承認並鼓勵南北分離，使聯邦瓦解。

　　他在就職演說中宣布他曾鄭重「向上帝發誓」要「保存、保護、保衛」聯邦。他一定要遵守諾言。

　　所以他下令美國輪船「寶哈頓號」上載著鹹肉、豆子、麵包前往蘇姆特堡，但是沒有槍械、人員和彈藥。

　　傑弗遜．戴維斯聽到消息，拍電報叫鮑里賈德將軍在必要時攻擊蘇姆特堡。

　　該堡的指揮官安德生少校傳話給鮑里賈德將軍說：他若肯等三天，守備隊將因饑餓而撤退，因為他們除了鹹豬肉以外，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吃了。

　　鮑里賈德將軍為什麼不肯等呢？

　　大概因為他的顧問們覺得「若不當人民的面灑幾滴血，退出聯邦的幾州也許會重回聯邦的懷抱。」

　　只有射殺幾個北方佬才能激起南方聯盟的熱誠和團結。於是鮑里賈德下了一道悲劇性的命令，四月十二日早晨四點半，一顆子彈咻咻地穿過了空中，掉進要塞附近的海中。攻擊連續了三十四個小時沒有中斷。南方聯盟把這件事當成一場社交盛事。勇敢的青年穿著新制服，猛射禮炮，社交名媛在碼頭和營地散步，熱烈地為他們喝采。

　　星期天下午，聯邦軍人把城堡和四桶鹹豬肉交給敵軍，在招展的星條旗和「笨伯北佬」的音樂聲中，乘船撤往紐約。

　　查爾斯敦堡盡情地慶祝了一個星期。他們在大教堂齊唱「謝恩讚美詩」，排場甚大，群眾遊行市街，在酒店和客棧飲酒、唱歌、狂歡。

　　炮轟蘇姆特堡雖然沒有造成任何人員的傷亡，可是這場戰役的影響卻非同小可。它為一連串空前慘烈的戰爭（美國南北戰爭）拉開序幕。

第三部　人性的光輝─一

　　一　第一場南北戰爭

　　失敗對林肯來說並不新鮮，他一輩子都在面對失敗，但並未被打垮。

　　林肯下令召集七萬五千名壯丁，全國掀起了一股愛國的狂潮，上千座廳堂和廣場舉行聚會，樂隊演奏，旗幟飄揚，演說家高談闊論，爆竹沖天，男人放下手中的犁具和鉛筆，成群地走向軍中。

　　十週後，十九萬新兵一面操練和行軍，一面唱道：

　　　約翰．布朗的身軀雖在墓中腐朽，

　　　他的靈魂卻繼續前進。

　　可能由誰來領導這些軍隊打勝仗呢？當時軍中有一位公認的軍事奇才──唯一的一位。他的名字叫羅伯特．Ｅ．李，他是南方人，可是林肯卻請他擔任聯邦軍的司令。如果李將軍接受了，整場戰爭將會大大的不同。他也曾一度認真地考慮接受，他仔細斟酌，讀聖經，跪地祈禱，整夜在臥室走來走去，想作個公正的決定。

　　他對許多事情的看法和林肯接近，李將軍跟林肯一樣討厭奴隸制度，他早就把自己的奴隸放走了。他也像林肯一樣熱愛聯邦，他相信聯邦是「永久性的」，退出聯邦形同革命，是國家的最大災難。

　　問題是他是維吉尼亞人，驕傲的維吉尼亞人，把「州」看得比國更重要的維吉尼亞人。兩百年來，他的祖先一直掌握墾殖地和該州的命運。他父親「輕騎哈利」．李曾幫助華盛頓追擊喬治國王的紅襖軍，後來又當過維吉尼亞州長，他教兒子羅伯特．Ｅ要愛「州」甚於愛「聯邦」。

　　維吉尼亞州加入南方聯盟後，李氏終於宣布：「我不能帶領敵軍對付我的親戚、孩子、家園。我要去分攤鄉親的苦難。」

　　可能就是這個決定使南北戰爭多打了二、三年。

　　現在林肯要向誰救援呢？當時軍隊是由溫菲爾．史考特將軍指揮。一八一二年他曾在倫迪巷打了一場著名的勝仗。然而現在已是一八六一年，前後隔了四十九年。他已經是身心俱疲，年輕時代的進取勇猛早就消失了。

　　何況他的脊椎還有毛病。他說：「三年多以來，我不能騎馬，走路一次只能走兩三步，而且痛得要命。」

　　此外他現在還有「別的病症──水腫和暈眩。」

　　林肯寄希望於這個人，一個早就該住進醫院由護士照料睡木床的老弱殘兵。

　　四月所徵召的七萬五千名軍人三個月的兵役期，到七月就滿了，於是六月下旬，「作戰，作戰，作戰」的呼聲日益高漲。

　　荷瑞斯．格理萊每天在《論壇報》社論頂端以大字印著「全國呼籲作戰」，「開往李奇蒙」。

　　商業不景氣，銀行不敢輕易放貸，連政府借錢也都要付百分之十二的利息。人民深感不安。他們說：「喏，聽著，再瞎混下去，也沒有用，我們狠狠出擊，俘虜李氏的軍隊，乾乾脆脆結束這個亂局。」

　　這個論調看來很不錯，每個人都同意了。

　　只有真正懂得軍事的權威們知道：軍隊的準備不足，根本不堪一擊。可是總統終於服從大眾的叫嚷下令進攻。

　　在一個炎熱晴朗的七月天，麥克朵威爾帶領三萬餘「大軍」去攻擊維吉尼亞州「牛徑溪」的南軍。當時還沒有一位將軍指揮過這麼多人的軍隊。

　　好一支烏合隊伍。經驗不足，訓練不足，其中有好幾個團的人才入伍不到十天，根本沒有紀律可言。

　　有一旅的指揮官薛爾曼說：「我拚命地約束部隊，卻擋不住士兵們沿路取水，摘草莓，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隨便脫離部隊。」

　　當時法國的東方籍輕步兵「朱亞夫」和「土庫」軍被視為了不起的部隊，所以很多士兵學他們的打扮和舉止。結果那天有幾千個開往「牛徑溪」的士兵，頭戴大紅巾，身穿袋形紅褲。他們活像一支滑稽歌劇團，一點也不像向死亡挑戰的勇士。

　　好幾位戴著絲帽的眾議員開著車子去看打仗，妻子和愛狗同行，還提了一籃籃的三明治和波爾多葡萄酒。

　　七月底一個大熱天早上十點鐘，南北戰爭的頭一場實戰終於開火了。

　　結果如何呢？

　　一看見炮彈由樹木間落下來，聽到有人尖叫，口吐鮮血倒地──賓夕法尼亞軍團和紐約炮兵立刻想起他們三個月的兵役期已滿，硬要退伍。當場就退伍。快呀，根據麥克威爾的報告，他們是「順著敵人的炮聲往後跑。」

　　其它的隊伍奮勇作戰，到了下午四點半鐘，南軍突然再加派兩千三百人參加攻擊，閃電出陣。

　　大家紛紛傳言，「強斯頓的軍隊來了。」，現場一陣恐慌。

　　兩萬五千名士兵不肯服從命令，亂紛紛地逃離戰場。麥克朵威爾和幾十名軍官拚命地堵住退路，但是一點用都沒有。

　　南軍迅速炮轟道路，路上已擠滿逃兵、糧車、救護車以及戴絲帽看熱鬧的議員們的馬車。女人尖叫暈倒，男人叫嚷、詛咒，互相踐踏。有一輛車在橋上翻了造成公路阻塞。俯衝亂踢的馬兒和篷車、救護車及槍炮斷了線；戴紅頭巾穿黃馬褲的男子驚慌地跳上馬背逃走，馬車的拖索在塵土中搖曳，馬具拖在後頭。他們以為南軍的騎兵追來了。自己嚷起「騎兵、騎兵」的喊叫聲就已經把他們嚇得半死，這真是一場史無前例、罕見的戰爭。

　　嚇破膽的敗兵扔下槍枝、外套、帽子、皮帶和刺刀，逃得像被凶神惡煞驅趕著似的。累極倒在路上的人，立刻就被後來的馬兒和車輛壓死。

　　那天是星期天，林肯坐在教堂裡，二十哩外的炮聲陣陣傳進他的耳膜。禮拜一結束，他衝進戰爭部，閱讀各戰場陸續拍來的電報。帶著零碎不全的資料，林肯急著要和史考特將軍討論。他趕到老將軍的住處，發現他正在睡午覺。

　　史考特將軍醒過來，打了個哈欠，揉揉眼，他的身體非常衰弱，自己站不起來，抓住天花板上的滑車吊帶，將自己肥胖的軀體拉直，再把兩腳由躺椅移到地上。

　　他慢條斯理地說：「我不知道戰場上有多少人，在什麼地方，武器好不好，裝備如何，他們能幹什麼，沒有人來告訴我，我完全不知道。」

　　而這位什麼都不知道的史考特將軍就是所有聯邦軍的統帥。

　　老將軍看了看從戰場拍來的電報，叫林肯不要擔心，接著又訴說他背痛，說完就睡了。

　　半夜，敗兵亂糟糟地走上長橋，越過波多馬克河，湧進華盛頓。

　　人行道上迅速搭起了餐桌，一車車的麵包突然出現，女人們站在熱騰騰的湯鍋和咖啡壺旁邊，分配著食物。

　　麥克朵威爾累得要命，寫電文時，手上拿著鉛筆，有個句子只寫到一半，竟在樹下睡著了。他手下的士兵則累得什麼都不管，倒在下著雨的人行道上，睡得像個死人一樣──有人睡著了還緊抓住槍。

　　那天晚上，林肯整夜聽著報社通訊員和目擊者報告潰敗的經過。

　　民眾們驚惶萬分，荷瑞斯．格理萊主張應立即無條件停戰，他一口咬定南方是無法征服的。

　　倫敦的銀行家認為美國聯邦一定會瓦解，所以他們派駐在華盛頓的代理人衝進財政部，要求美國政府立刻為四萬美元的貸款提供擔保。

　　聯邦當局叫他星期一再來，屆時聯邦政府可能還沒有倒呢。

　　失敗對林肯來說一點都不新鮮。他一輩子都在面對失敗，但並未被打垮。他依舊相信到頭來會成功。他走到沮喪的士兵群中，跟他們握手，一再地說：「上帝保佑你們。上帝保佑你們。」他為大家打氣，坐下來陪他們吃豆子，重振他們的衰敗的鬥志，談起光輝的遠景。

　　現在林肯看出這場戰爭不可能在短期內結束，他要求國會徵調四十萬兵源。國會召募到十萬人，並授予他徵召五十萬人服役三年的權力。

　　誰能領導他們呢？無法走路、下床靠滑車幫忙、打仗時呼呼大睡的史考特將軍？絕對不行，他已經不中用了。

　　一位有史以來最叫人失望的將軍就要登場了。

　　困難並未結束，才剛剛開始呢。

　　二　可怕的空談專家

　　林肯總統說：「只要麥克里蘭能夠為我們打勝仗，我願意為他提鞋子。」

　　戰爭頭幾個星期，有一位年輕俊美的麥克里蘭將軍帶著二十門大炮和一架手提印刷機開入西維吉尼亞，打敗了幾名南軍。這只是幾場小仗而已，但卻是北方第一次打勝仗，所以顯得意義非凡。麥克里蘭更特意造成這種聲勢，他以手提印刷機發出幾十份精采又誇張的快報，向國民宣布他的成果。

　　再過幾年他的荒唐行徑會被人恥笑，不過在當時，戰爭是一件新鮮事，人民心慌意亂，渴望領袖人物的出現，所以他們十分聽信這位青年軍官對自己誇張的評價。國會議決感謝他，人民稱他為「小拿破崙」。牛徑溪之役慘敗後，林肯把他請到華盛頓，擔任「波多馬克軍」司令。

　　他天生是個領袖人物，兵士們看見他騎白戰馬奔馳而來，總會鼓掌叫好。何況他勇敢地接下「牛徑溪」的敗兵殘將，加以訓練，恢復其信心，建立其士氣。這種事沒有人幹得比他好。到了十月，軍隊的規模已在西方世界數一數二。他手下的將士們個個鬥志昂揚，渴望一戰。

　　人人都嚷著要作戰，只有麥克里蘭例外。林肯一再催他出擊，但是他不肯。他舉辦遊行，大談未來的計劃，可是僅止於此──只是空談而已。

　　他拖延、耽擱，找各種藉口，硬是不肯前進。

　　有一次，他說軍隊正在休息，不能進攻。林肯問他軍隊到底做了什麼事，會累得需要休息。

　　安提坦戰役之後，李氏戰敗，麥克里蘭手下的軍隊遠比李將軍的部隊多得多。如果麥克里蘭肯追擊，也許就能夠俘虜李氏的軍隊，結束戰爭。林肯一連幾星期催他追擊李氏──寫信催，打電報催，派特使催。最後麥克里蘭竟說馬兒累了，舌頭疼，他無法行動。

　　半島戰役中，馬格魯德將軍僅以五千兵力阻擋麥克里蘭的十萬大軍。麥克里蘭不往前進攻，只是築起城垛工事，一再要求林肯加派人手。

　　林肯說：「假如我真的派十萬人去增援，他就答應明天開向李奇蒙；等明天到了，他又拍電報說他探知敵軍多達四十萬人，沒有後援他無法進攻。」

　　戰爭部長史丹頓說：「如果麥克里蘭手下有一百萬人，他會發誓敵軍有兩百萬人，然後坐在泥地上嚷著要三百萬人。」

　　一步登天的「小拿破崙」像醉酒般樂昏了頭，他自私自大到極點，稱林肯和那班內閣閣員為「獵犬」、「薄命漢」、「我所見過的幾隻大笨鵝」……

　　麥克里蘭對林肯十分無禮，總統來看他，他竟叫總統在前廳等上半個鐘頭。有一次，他晚上十一點才回到家裡，傭人告訴他林肯已枯候數小時，等著要見他。麥克里蘭由林肯坐的房間門外走過，不理不睬地直接走上樓，再派人對林肯說，他已經上樓睡覺了。

　　這件事被報紙大肆宣傳，華盛頓人人議論不休。林肯太太淚流滿面，求林肯撤換掉「那個可怕的空談專家」。林肯答道：「大媽，我知道他不對，但是在這種時候，我不能只顧慮自己的好惡，只要麥克里蘭能為我們打勝仗，我願意替他提鞋子。」

　　夏去秋來，秋去冬來，春天又快到了，麥克里蘭仍然沒採取行動，只是訓練人員，舉行閱兵和空談而已。

　　全國情緒激昂，林肯受盡各方的責難和批評。

　　林肯在發給麥克里蘭的公文中說：「你一再拖延會毀了我方。」

　　麥克里蘭若不行動，就必須辭職。於是他趕到哈普渡口，下令軍隊立即跟上來。他計劃由奇沙比克和俄亥俄運河運來船隻，連接波多馬克河的兩岸，然後由那個渡口侵入維吉尼亞州。這個計劃直到最後一刻，才由於船身的寬度超出六吋，無法穿過運河的水閘，只好整個放棄。

　　麥克里蘭把經過說給林肯聽，又說浮橋尚未搭好，忍耐多時的林肯終於發脾氣了。他使用多年前在印第安那州鄉間的粗鄙辭彙說：「混蛋，為什麼沒搭好？」

　　全國都在用相同的語氣質問同一個問題。

　　四月，「小拿破崙」終於學大拿破崙向士兵發表一篇堂皇的演說，然後率領十二萬人唱著「我留在後方的姑娘」出發了。

　　戰爭已打了一年。麥克里蘭誇口說他要立刻解決戰爭，讓士兵們回家後還能趕上種穀物和玉米的時間。

　　林肯和史丹頓也樂觀地拍電報給各州長，叫他們不必再接受志願軍，結束徵兵處的工作，賣掉裡面的公物。

　　腓特烈大帝有一句軍事名言：「認識你交戰的對手。」李將軍和斯通威爾．傑克遜完全了解他們要對付的是一位多麼優柔寡斷的「拿破崙」──這位「拿破崙」膽怯、小心、嗚嗚哀啼，從未上過戰場，因為他看到血就受不了。

　　於是李將軍花三個月的時間，慢慢潛行到李其蒙，等麥克里蘭走得很近，近得連教堂的時鐘敲幾下都聽得見的地步，然後突然發動一連串的猛烈突擊，七天後就逼得麥克里蘭退回避難所，軍隊折損了一萬五千人。

　　麥克里蘭的「大計劃」就如此淪為一場慘烈的敗仗。

　　麥克里蘭照例責備「華盛頓的那些叛徒們」派的人員不夠。他們的「怯懦和愚蠢」使他「慘敗」。現在他對林肯和內閣成員的憎恨似乎比南軍的輕蔑還要強烈多了。他指責他們的行動「是有史以來最可恥的。」

　　麥克里蘭的兵力比敵人多，還一再要求增兵，增兵。他要求一萬，然後要求五萬，最後更要求十萬。他知道不可能，林肯也知道不可能。林肯說他的要求簡直是「荒謬」。

　　國民恐慌了，華爾街混亂，國家前途一片黯淡。

　　消瘦又憔悴的林肯說：「我簡直是世間最憂傷、最絕望的人。」

　　麥克里蘭的岳父，亦即白宮幕僚長Ｐ．Ｂ．馬西說：「現在除了投降沒有別的辦法。」

　　林肯氣得滿面通紅，把馬西找來，對他說：「將軍，聽說你用了『投降』一辭，這是不宜跟我軍連在一起使用的字眼。」

　　三　盆底塌了

　　總統在臥室內踱來踱去，猛喊道：「輸了，輸了，一切都完了。」

　　林肯在紐沙勒得到的經驗告訴他，租一棟房子，辦些雜貨很容易，可是要由此賺錢卻需要一些他和那個酒鬼合夥人都欠缺的才能。

　　這幾年的戰爭都證實了，要找五十萬敢死的士兵，一億元購置步槍、子彈和軍毯的經費倒還容易，可是打勝仗需要好的領導人才，那簡直不可能找到。

　　林肯嘆道：「軍事全靠一個主宰的人物。」所以他一再下跪，求上帝給一個羅伯特．李將軍這樣的人物。

　　他說：「傑克遜是一個勇敢、正直的軍人，只要有這樣的人來領導北軍，國家就不必受這麼多災難了。」

　　但是到哪裡找到另一個斯通威爾．傑克遜呢？誰也不知道。在愛德蒙．克拉倫斯．史臺德曼所寫的一首詩中，每節末尾都以哀求的口吻說道：「亞伯拉罕．林肯，給我們一個人才吧。」

　　這不只是一首詩的疊句而已，這是流著鮮血、心情紛亂的全體國民的心聲。總統看得流下淚來。

　　兩年來，他一直在尋找國家所渴求的將領。他曾把軍隊交給一個將軍，由他帶兵去白白送死。搞得三、四萬寡婦和孤兒們在各地號哭。於是原來的將軍被撤職，又換上另一個同樣差勁的將軍，再犧牲一萬人，林肯則穿著晨袍和毛拖鞋，整夜的踱來踱去，當報告送進來的時候，他一遍又一遍嚷道：「老天，國人會說什麼，老天，國人會說什麼？」

　　接著再換一個將軍指揮，無謂的犧牲依舊繼續下去。某些批評家認為麥克里蘭雖然一再出錯，出奇的無能，也許還算是最好的「波多馬克軍司令」呢。其他的人就更不像樣了。

　　麥克里蘭失敗後，林肯試用約翰．波普，波普在密蘇里作戰時表現甚好，曾攻占密西西比河的一座小島，擄獲了好幾千人。他有兩個特點和麥克里蘭類似：相貌英俊，喜歡誇口。他自稱司令部就在他的馬鞍裡，還發布了許多誇張的文告，不久人們就叫他「愛發文告的波普。」

　　波普率軍進入維吉尼亞，大戰就近在眼前，他必須盡可能的掌握兵力。林肯把波普拍來的電報拿給麥克里蘭看，下令他火速派兵支援。

　　麥克里蘭肯服從命令嗎？不。他申辯，拖延，抗議，藉口不斷，召回已經派出的部隊，「用盡各種惡毒的巧計，使波普得不到增援。」並且說，「讓波普先生自己解圍吧。」

　　於是李將軍在牛徑溪舊戰場擊潰了波普的軍隊，傷亡慘重。聯邦軍再次驚荒奔逃。

　　第一次「牛徑溪」戰役的情形再現。傷亡潰散的敗兵再度湧進華盛頓。李將軍乘勝追擊。連林肯都以為首都要淪陷了。河上的炮艦，華盛頓的所有雇員──包括平民和政府人士──都奉召保護都城。

　　戰爭部長史丹頓嚇慌了，打電報給六州州長，求他們用專車把所有民兵和志願兵送來。史丹頓準備將政府遷往紐約，下令拆卸工廠，把一切設備往北方運。財政部長柴斯下令將國家的金銀火速搬到華爾街的國庫裡去。

　　林肯又疲勞又洩氣，邊呻吟邊嘆息說：「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盆底塌了，盆底塌了。」

　　大家相信麥克里蘭渴望看到「波普先生」垮臺，軍隊被擊潰。連林肯都把他叫到白宮，說民眾指責他叛國，坐視華盛頓失守，南方得勝。

　　史丹頓氣沖沖地到處咆哮，面孔因憤慨和怨恨而漲得通紅。人人都說當時麥克里蘭如走進戰爭部，史丹頓一定會衝上去將他打倒。

　　柴斯更氣憤，他不願打麥克里蘭，他說這個人應該槍斃。這不是誇張。他真的希望麥克里蘭蒙上眼睛，貼靠在石牆上，讓十幾發子彈射穿心胸。

　　可是林肯生性體諒人，又有基督般的胸懷，他不責怪誰，不錯，波普是敗了，但是他不是也盡了心力了嗎？林肯自己經過多次失敗，他不怪別人也失敗。於是他派波普到西北方去鎮壓反叛的席歐克斯族印第安人，將軍隊交還給麥克里蘭。為什麼呢？林肯說：「軍中沒有人整頓軍隊的才能比得上他……他自己雖不能作戰，卻可以為別人作好開戰的準備。」恢復「小麥克」的指揮權使林肯受到嚴厲的指責。史丹頓和柴斯甚至說他們寧願華盛頓被李將軍攻破，也不願看到這個可鄙的叛徒重新指揮軍隊。林肯面對他們的劇烈反對，沉痛地表示內閣若要他辭職，他願意照辦。

　　又過了幾個月，也就是安提坦戰役之後，麥克里蘭再度不肯照林肯的命令追擊李將軍，於是政府又解除了他的兵權。麥克里蘭的軍事生涯從此結束。

　　林肯冒險將指揮權交給本塞，本塞自知不適合，他拒絕過兩次，政府硬要派他去，他哭了。後來他倉促率軍攻擊李將軍的菲德烈堡防禦工事，白白損失一萬三千人。一點成果都沒有。

　　軍官和小兵開始大量逃走。本塞被解職，這回軍隊交到另一位吹牛大王「鬥士喬」胡克的手中。胡克吹噓道：「願上帝對李將軍發慈悲，我是不放過他的。」

　　他率領他所謂「全球最佳的軍隊」對抗李將軍。他的兵力是南軍的兩倍，可是李將軍在秦塞勒維爾把他擋回河對岸，殺死一萬七千人。這是南北戰爭中最慘的敗仗。

　　事情發生在一八六三年五月。總統的祕書記錄著：那個可怕的無眠的夜裡，總統在臥室內踱來踱去，猛喊道：「輸了，輸了，一切都完了。」可是最後他卻到菲德烈堡為「鬥士喬」打氣，鼓勵大軍。

　　林肯為一連串無謂的犧牲遭到各方抨擊。舉國垂頭喪氣。

　　軍事失利，家庭也跟著發生不幸。林肯常在夏日傍晚溜出去陪最喜歡的兩個小兒子──泰德和威利玩「城球」，他在基地間奔跑，外套下襬就在身後搖擺。有時候他由白宮陪他們一路打彈珠打到戰爭部辦公室。晚上他時常倒在地板上，跟他們玩打滾遊戲。晴朗暖和的日子，他到白宮後面，跟孩子們及兩頭山羊玩耍。

　　泰德和威利使得白宮熱鬧非凡，舉辦吟遊詩人表演啦，叫僕人演練軍技啦，要求職者跑進跑出啦。他們若喜歡上某一位求職者就立刻安排他去見「老亞伯」。若在前面找不到他，他們還知道後門在哪裡。

　　他們和父親一樣，不重禮法。有一次，還闖進內閣會議廳裡，打斷議程，告訴總統說，「母貓在地下室生下一隻小貓了。」

　　有一回，生性嚴厲的柴斯正在討論重大的國家金融問題，泰德先是爬上林肯的身上，最後竟爬上他的肩膀，跨騎在父親頸部，氣得柴斯說不出話來。

　　有人送給威利一匹小馬，他不管天氣如何，堅持著騎，因此淋得又濕又冷，患了重感冒，發高燒。林肯夜夜坐在他的床邊照顧。小傢伙去世時，父親哽咽著「我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他太好了，不宜活在世間，上帝召他回天國了。他死了我真難過，真難過。」

　　當時凱克萊太太也在房間，她記述道：「他雙手抱頭，高高的身軀激動得發抖，林肯太太看到亡兒的面孔，不斷地抽搐，她由於傷心過度，以致未能參加葬禮。」

　　威利死後，林肯太太一看到他的照片就受不了，凱克萊太太說：「她見不得他任何喜歡的東西，連一朵花都不能例外。有人送她昂貴的花束，可是她卻打著冷顫避開，把花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或者乾脆丟出窗外。她把威利的玩具全部送人……他死後，她從未踏進他去世的客房和他接受塗油禮的綠室一步。」

　　林肯太太找來一位自稱是「科爾契斯特爵爺」的所謂招魂專家。這人是十足的騙子，在他的身分被揭穿以後，以「違則坐牢」的條件趕出城外。可是傷心的林肯太太在白宮接見「科爾契斯特爵爺」。在幽暗的房間裡，她竟相信刮壁板的聲音、拍牆的聲音、敲桌子的聲音都是她兒子的口信。她哭了。

　　林肯傷心、絕望，無精打采，幾乎無法辦公。信件和電報堆在桌子上沒有處理。醫生一度擔心他無法復原過來。

　　總統有時候坐著朗讀幾個鐘頭，只有祕書或武官當聽眾。他讀的大抵是莎士比亞作品。有一天，他讀「約翰王」給副官聽，讀到康士坦絲為亡兒哭泣的段落，林肯合上書，背誦著：

　　　紅衣主教神父，我曾聽你說，

　　　我們將在天堂看見親友，且互相認識，

　　　若是如此，我將與我兒重逢。

　　總統問道：「上校，你可曾夢見一個死去的朋友，覺得你與他心靈相通，卻又淒然發現那不是真的？我常常這樣夢見我的兒子威利。」林肯把頭趴在桌上，啜泣出聲。

　　四　總統的內閣閣員們

　　我唯一的主宰就是我的良心和上帝，人們遲早會知道的。

　　林肯發現內閣閣員之間也和軍中一樣有紛爭和猜忌存在。幾乎每一位閣員都認為比林肯優秀。

　　他們認為粗魯、笨拙、愛說笑、要當他們頂頭上司的林肯，只不過是一樁政治意外、僥倖成功，得登大位的西部人罷了。

　　首席檢查官貝茲本人在一八六〇年被提名競選總統的希望也很高。他在日記中寫道：「共和黨提名缺乏意志和目標、沒有指揮力的林肯是一項致命的錯誤。」

　　柴斯曾有希望替代林肯，獲得提名，他至死對林肯懷有「一種慈悲的輕蔑」。

　　西華更是忿忿不平，有一次他在屋裡踱方步，對朋友大聲說：「失望，你對我談失望，我有資格成為共和黨提名的總統候選人，結果卻被迫讓開，眼睜睜看著一位伊利諾州的小律師當選。你還跟我談失望。」

　　西華知道若非荷瑞斯．格理萊搗蛋，他自己一定會當上總統，他深諳管理之道，從政已有二十年的豐富經驗。

　　林肯管過什麼，只管過紐沙勒的一間雜貨鋪，「還管得一敗塗地，負債累累。」

　　噢，林肯還接觸過郵政，他把信函放在帽子裡帶著走。這位草地政治家的行政經驗僅限於此。

　　現在，粗粗笨笨，心慌意亂的林肯坐在白宮裡，任由國勢沉浮，什麼事也不幹，國家正急速走向混亂。

　　西華認為，成千上萬的人也這樣認為，他被任命為國務卿，是要治理國家，林肯只不過是一位傀儡。大家叫西華總理，他很高興。他相信拯救美國全靠他，非他莫屬。

　　他在接受官職時說：「我會盡力維護自由，拯救國家。」

　　林肯到職不過五週，西華的文件開頭說：「我們已當政一個月，卻沒有絲毫內政外交的政績可言。」接著他以知識優於林肯的口吻批評這位來自紐沙勒的小雜貨鋪店員，教他如何治理政府。最後他更厚著臉皮建議林肯從此坐在幕後，讓能幹的西華掌權，免得國家墜入地獄。

　　西華有一個荒唐古怪的建議，頗令林肯吃驚。西華看不慣當時法國和西班牙在墨西哥的橫行霸道，於是他建議要求這兩國對自己的行為作出解釋。還有大英帝國和俄國也一樣，如果「未能收到滿意的解釋」怎麼辦呢？你猜他打算幹什麼？

　　宣戰，這位能幹的政治家覺得一場戰爭還不夠。他希望同時進行幾場熱鬧的戰爭。

　　他真的備妥了一份傲慢的通知，打算送去英國──內容滿是警告、威脅和侮辱的字眼。若非林肯刪去其中最嚴重的段落，又把其中的句子的語氣改緩和一點，也許真會引發戰爭哩。

　　西華拿起一撮鼻煙說：「他樂於看到有一支歐洲勢力幫助的南卡羅萊納州，這麼一來，北方就會猛攻外國兵力，南方各州也會協助攻打外國的敵人。」

　　美國差一點就要和英國打起來。一艘北方的炮艇在公海上攔截了一艘英國郵輪，帶走兩個要前往英國和法國的南方聯盟官員，把他們關進波士頓監獄。

　　英國開始備戰，用船載運幾千名士兵橫越大西洋，在加拿大登陸，準備攻擊北軍。林肯不得不交出南方聯盟官員，並公開道歉。

　　林肯對西華的某些荒唐想法非常震驚。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應付眼前大局略顯經驗不足。他需要幫助──需要知識和引導。因此他任命西華，指望能得到這些。結果呢？

　　整個華盛頓的人都說是西華在執政掌權。這觸動了林肯太太的自尊心，激起她強烈的憤怒。她滿眼凶光，催促謙卑自持的丈夫露露鋒芒。

　　林肯向太太保證：「我也許不善於管理自己，但是西華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唯一的主宰就是良心和上帝，人們遲早會知道的。」

　　大家終於知道了。

　　沙門．Ｐ．柴斯堪稱是內閣中的「契斯菲爾德爵爺」。他的長相英俊，六呎二吋高，一看就像是天生的領袖人物。他教養甚佳，是古典學者，精通三國語文，女兒更是華盛頓社交界最迷人、最受歡迎的東道主。坦白說，他見到白宮主人居然不懂得如何點菜時，相當震驚。

　　柴斯是個虔誠的教徒，他實在想不通，一個總統居然會帶阿提莫斯．華德或比托林．納斯比的作品上床。

　　林肯不論是在任何時候、任何場合都幽默得起來，柴斯尤其氣惱他這一點。

　　有一天，一個老朋友從伊利諾州來到白宮造訪林肯。門房以鄙夷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他，並對他說內閣正在開會，林肯不能見客。

　　訪客說：「開會也一樣，你只要告訴他，奧蘭多．凱洛格來了，想跟他講講口吃法官的故事，他就會接見我。」

　　林肯立刻叫人請他進來，熱烈地與他握手，並轉身對內閣成員說：「紳士們，這是我的老朋友奧蘭多．凱洛格，他想要告訴我們口吃法官的故事。很好聽喔，我們暫時擱下公事吧。」

　　於是這一大群大政治家們擱下國事，聽完奧蘭多說的故事，林肯哈哈大笑。

　　柴斯頗感不滿。他為國家的前途擔憂。他抱怨林肯「拿戰爭當笑話」，促使國家走向「破產和毀滅的深淵」。

　　柴斯的醋勁兒就像中學女生一樣大，他曾指望當上國務卿。為什麼沒當上呢？為什麼受到冷落呢？為什麼光榮的職位會落在傲慢的西華手裡，他自己為什麼只能當財政大臣？他忿忿不平。

　　不錯，他現在是坐在第三把交椅上，可是他要讓大眾瞧瞧，一八六四年快到了，屆時又有一次大選，他決心要入主白宮，他一心想著這個事，全副精神都用在被林肯所謂的「柴斯對總統職位的瘋狂追求上」。

　　他在林肯面前假裝是林肯的朋友，可是一等林肯走出視線範圍，柴斯就成為他的大仇人，林肯經常作出一些讓權勢人物討厭的決定。此時柴斯連忙去找不服的受害人，向對方表示同情，聲明他們才是對的，加深他們對林肯的憤慨，並保證如果他治國，對方一定會得到較好的待遇。

　　林肯說：「柴斯就像蒼蠅，在每一個腐爛的地方都要下點卵。」對於這一切，林肯早已了然於胸，但是他一向不計較自己的權利。他說：「柴斯是個非常能幹的人，但我認為他對當總統的事有一點瘋狂，最近他的言行不太檢點，大家跟我說：『現在該把他擠出去了。』算啦，我不贊成把任何人擠出去，如果一個人能把某一件事做好，我主張讓他做，所以只要他善盡財政部長的職責，我決定不計較他的白宮熱病。」

　　可是情況越來越嚴重，柴斯一有不順心的事，立刻提出辭呈。他辭過五次，林肯一再慰留他，讚美他，勸他留任，可是即使是堅忍的林肯也終於受夠了，他們互相起反感，見面很不愉快，下一次，林肯真的照柴斯呈上的意思，批准了他的請求。

　　柴斯大吃一驚，他的辭呈竟然被批准了。參議院的財務委員集體趕往白宮，他們齊聲抗議，聲稱柴斯去職將是一大不幸，一大災禍。林肯靜靜的聽著，讓他們把話說完，再敘述他與柴斯多次交涉的痛苦經驗，說柴斯一直想掌權，對他林肯的權威憤恨不滿。

　　林肯說：「他也許是存心氣我，也許是要我拍他的肩膀哄他留下來，我認為自己不該這樣做，我接受他的要求，他身為一名內閣成員的職權已經結束了。我將不再繼續這種關係。必要時我願意辭掉總統的職位。我寧可回伊利諾州農莊，靠犁田和耕牛謀生，也不願再忍受目前的處境。」

　　林肯對這個羞辱他、侮慢他的人評價如何呢？「在我所認識的大人物中，柴斯比其中最好的一位都要強。」

　　儘管彼此之間有嫌隙，林肯卻採取最高貴最寬宏的態度。他將美國總統所能頒賜的最高榮譽給了柴斯：讓他當美國最高法院的審判長。

　　不過，跟火爆性子的史丹頓相比，柴斯只不過是一隻溫順的小貓。史丹頓身材矮胖得像個圓球似的，而且稟性凶狠、殘酷。

　　幾年後，他的愛女露西去世，令他傷心絕望，在她下葬了十三個月後，還把她的屍體掘出來，在他的臥室裡擺了一年多。史丹頓太太去世，他夜夜將亡妻的睡衣和睡帽擺在身邊的床上，相對垂淚。他真是個怪人，有人說他半瘋了。

　　林肯和史丹頓是在處理一個專利案件時認識的，他們倆和費城的喬治．哈定同受雇為被告的律師。林肯曾仔細研究案情，非常細心勤快地作過準備，想要好好的發言一番。可是史丹頓和哈定都以他為恥，他們漠視他，羞辱他，問案的時候故意不讓他說話。

　　林肯把自己準備好的稿件交給他們，他們卻認為這是一文不值的東西。看都不想看一眼。來往法院，他們不跟林肯同行，不邀請他到自己的房間，甚至不肯與他同桌吃飯。

　　史丹頓曾說過，林肯也聽說了，「我不跟那麼一頭笨拙的長臂猿來往，我若不能跟外表像紳士的人一起辦案，我寧願放棄這個案件。」

　　林肯說：「從來沒有一個人像史丹頓一樣的殘忍的對待我。」他回家後，深深的覺得屈辱，再次陷入可怕的憂鬱中。林肯當上總統後，史丹頓對他輕視和厭惡更加深了。他稱林肯為「討厭的白癡」，說他沒有能力管理政府，應當被推翻。史丹頓一再說：「杜夏露何必跑到遙遠的非洲去找大猩猩呢，原始的大猩猩此刻正在白宮搔癢呢。」

　　史丹頓在寫給布坎南的信中，痛罵林肯，所用的辭句實在不堪入目。

　　林肯上任十個月後，有一個醜聞傳遍全國，政府的幾百萬美元不見了！──投機分子、不實的戰爭契約等等。

　　除了這些麻煩以外，林肯和戰爭部長──西蒙．卡美龍對於武裝奴隸的問題有很深的歧見。

　　林肯叫卡美龍辭職，他必須找新人主掌戰爭部，林肯知道國家的前途端視他的選擇而定。他也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樣的人。所以林肯對一位朋友說：「我決心拋下個人的一切自尊，任命史丹頓為戰爭部長。」事實證明林肯的任命是再恰當不過了。

　　為了達到統一國家的目標，林肯什麼都能忍受。

　　有一天，一個國會議員勸林肯下令調動某些兵團。他拿著總統的命令跑到戰爭部，把它放在史丹頓桌上，史丹頓厲聲說他不答應。議員抗議說：「你忘了我這邊有總統的命令。」史丹頓反駁道：「總統若下這種命令，那他是天殺的白癡。」

　　國會議員跑去告訴林肯，指望林肯憤而辭退史丹頓。

　　沒想到林肯靜靜聽完以後，眨眨眼說：「若史丹頓說我是天殺的傻瓜，那我一定是，他通常是對的，我這就親自去看他。」

　　林肯到了戰爭部，史丹頓指出他的命令錯誤之處，於是林肯就撤回那道命令。林肯知道史丹頓討厭別人干涉，因此通常都讓他自己作主。

　　他說：「我不能給史丹頓添麻煩，他的職務是世界上最困難的。軍中有幾千人因為未能升級而責怪他，又有幾千人因為未能任職而責怪他。他所受的壓力無法測量，沒有止境。他就像海岸上的一塊磐石，浪濤不斷打在它身上。他抵擋怒海，使海水不至於淹沒陸地。而他竟然還能活下來，沒有粉身碎骨，沒有他，我就完蛋了。」

　　不過，總統「偶爾」也會「站穩立場」──這是他自己的說法，此時「老戰神」史丹頓若說他不做某一件事，林肯會靜靜地說：「部長先生，我已經決定了，你非做不可。」結果當然做了。

　　有一天，他寫了一份命令說：「別用如果、而且、但是，派艾略特．Ｗ．萊斯上校擔任美國聯邦軍的陸軍準將。」

　　還有一回，他寫信叫史丹頓將職務給某一個人，他在信中寫道：「無論他知不知道凱撒的頭髮是什麼顏色，都要任命他。」

　　後來，史丹頓、西華和大多數辱罵及輕視林肯的人漸漸開始尊敬他。當林肯奄奄一息躺在福特戲院對門的一棟出租公寓裡，以前罵他為「討厭的白癡」的鐵漢史丹頓說：「這兒躺著有史以來最完美的統治者。」

　　林肯的一位祕書約翰．海依曾生動地描寫林肯在白宮的工作情形：

　　「他非常不講究方法，尼克萊和我下了四年工夫才使他適應某些系統化的規則。每一項規定剛剛立好，他馬上又打破了。雖然民眾不合理的牢騷和請求幾乎把他氣死，但是一切阻止民眾接近他的規定他一概不接受。」

　　「他很少寫信，收到的信五十封中難得看上一封，起先我們設法叫他看，最後他把事情完全交給我，我以他的名義寫的信他看都不看就簽了名。」

　　「他自己一週可能寫六封信，絕不超過這個數，若是華盛頓以外的地方有傷腦筋的事情需要總統處理，他很少寫信，總是尼克或者我去。」

　　「他平常在十點至十一點之間上床就寢，很早起床。他住在鄉下的軍人之家時，不到八點鐘就起來更衣，吃早飯（非常儉約，只吃一個蛋，一片烤麵包、咖啡），騎馬進華盛頓。冬天住在白宮時，他沒有那麼早起床，他睡不著，但是卻在床上逗留一會兒……」

　　「冬天中午，他吃一片餅乾，喝一杯牛奶，夏天則吃些水果或葡萄……他飲食有度，──食量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來得少。」

　　「他只喝水不喝其它東西，沒有什麼特殊原因，只因為他不喜歡喝別的……」

　　「有時候，他想要稍事休息，就跑去聽演講、聽音樂或看戲……」

　　「他很少讀書。除非我叫他注意某一篇特殊的文章，他幾乎從不看報。他經常說：『這事我比他們更清楚。』說他謙虛簡直荒謬。沒有一個偉人是謙虛的。」

第三部　人性的光輝─二

　　五　拯救黑奴

　　他高貴地保全了世間最好的希望──慢慢地簽好解放三百五十萬奴隸的文件。

　　隨便地問一個美國人，南北戰爭為什麼打起來？他們可能會答道：「是為了拯救黑奴。」

　　是嗎？

　　我們看看下面這句話，這是林肯在第一次就職演說時所說的：「我無意干涉現有的蓄奴州的奴隸制度。我相信我依法無權干涉，我也無意干涉。」

　　事實上大炮隆隆，傷兵苦哼了將近十八個月之後，林肯才發布「解放奴隸宣言」。那段時間中，激進派和廢奴主義者催他立刻行動，透過報紙猛攻他，在公開的演講中指責他。

　　有一次，一個芝加哥的牧師代表團來到華盛頓，帶來他們的所謂的「上帝的即時釋放令」。林肯對他們說：「如果上帝要給他忠告，一定會直接送到司令部，不會由芝加哥繞道送來。」

　　最後荷瑞斯．格理萊因林肯的拖延不行動而感到氣憤，他寫了一篇文章「兩千萬人的祈禱」來攻擊總統。文中充滿了刻薄的牢騷。

　　林肯對格理萊的答覆後來成了戰爭名篇──內容清晰、簡明，活力充沛，還有一個叫人難以忘懷的結尾：

　　「我在這場戰爭中的最高目標是拯救聯邦，不是保全或摧毀奴隸制度，如果不解放一個奴隸而能拯救聯邦，我就不解放；如果解放所有奴隸才能拯救聯邦，我就解放；如果我解放部分奴隸，留著部分奴隸能拯救聯邦，我也會這麼做。如果我對奴隸制度和有色人種採取了某些措施，那是因為我相信這樣做能拯救聯邦。在某些方面我容忍，那是因為我相信容忍能有助於拯救聯邦。每當我認為自己的作為會傷害這個目標，我將少做一點；每當我認為多做對目標有益，我會多做一點。當一件事證明是錯的，我便試著去改正，某些觀點一經證明是正確的，我立刻接受。我現在是站在公職立場上發言，我個人常表示『願天下人都能自由』，我不打算修正這一願望。」

　　林肯相信他若能保全聯邦，莫讓奴隸制度漫延，到時候奴隸制度自然會消亡，如果聯邦滅亡了，奴隸制度會延續幾百年。

　　有四個蓄奴州站在北方的同一陣線，林肯知道他若太早發布「解放奴隸宣言」，就會把那四州逼得加入南方聯盟，徒增南軍的力量。甚至永遠毀掉聯邦。當時有一句諺語：「林肯希望上帝站在他這一邊，但肯塔基他是非抓住不可。」

　　所以他靜待時機，謹慎行事。

　　他自己的岳家就是擁有奴隸的南方家族，他太太所收到的處理父親地產的代金，有一部分正是靠拍賣奴隸得來的。他唯一真正的密友約書亞．史匹德是蓄奴家庭的一員。林肯本人是同情南方的立場，何況他是一個律師，照例他要尊重憲法、法律和產權，他不願苛待任何人。

　　他相信奴隸制度會在美國發生，北方和南方人都有責任；要消除它，就得要雙方共同努力。最後他擬出了一個他認為很重要的計劃。依照計劃，奴隸主人每釋放一名奴隸，可得到四百美元的補償金。奴隸將漸漸地、緩慢地釋放。他把邊境各州的代表召到白宮，誠懇地請他們接受他的建議。

　　林肯說：「這個計畫溫和得像露珠一樣，不會損及什麼。你們不贊成嗎？古今沒有一件事能帶來這麼大的益處。依照天意，現在正是你們執行的時機，否則將來你們會後悔。」他們拒絕了整個計劃，使林肯非常失望。

　　他說：「我必須盡可能保全這個政府，我不妨斷然告訴大家，我不惜使出任何手段，絕不投降，我相信解放奴隸、武裝黑人已成為軍事上免不了的必要措施，我不得不在這件事和聯邦投降之間作個選擇。」

　　他非立刻行動不可，法國和英國眼看著就快要承認南方聯盟了。

　　先談法國吧，拿破崙三世娶了世界上公認的世界第一美女提巴女伯爵瑪麗．尤金妮．狄夢蒂柔為妻，想在她面前炫耀一番，像他叔叔拿破崙．波拿巴一樣耀武揚威。他看見美國各州忙著自相殘殺，一定沒有心力施行門羅主義，就帶了一支軍隊前往墨西哥，射殺幾千名土著，征服該國，把墨西哥納入法屬帝國，扶馬克西米林大公登上皇位。

　　拿破崙三世相信如果北軍打勝，美國會立刻採取行動，把法國人趕出墨西哥，所以他很希望南方能成功脫離北方，他要在可能的範圍內幫助他們。

　　開戰初期，北方的海軍封鎖一切南方港口，監視一八九個港口，巡邏九六一四哩的海岸線、海峽、沼灣和河流。這是世界上空前的大封鎖線。南方聯盟絕望了，他們不能賣棉花，也不能買槍炮、彈藥、鞋子、藥品和食物。他們煮栗子和棉花子來代替咖啡，用黑莓葉和黃樟根煮湯來代替茶水。新聞印在壁紙上，燻肉房的地板被鹹肉滴下來的油汁弄得鹹鹹的，他們把地板掘起來提煉食鹽。教堂的鐘被熔化，鑄成大炮。李其蒙的街車被拆下來作炮艇的甲板。

　　南軍不能買新裝備、修鐵路，運輸幾乎停頓了，喬治亞州一桶二元的穀物在李其蒙要賣到十五元。維吉尼亞的人都在挨餓。

　　必須立刻想辦法，所以南方向拿破崙三世開出條件，他若承認南方聯盟，用法國艦隊解除封鎖，他們就給他一千兩百萬美元的棉花。此外，他們還答應給他大量的訂單，使他們法國的每一座工廠的煙囪日夜冒煙。

　　於是拿破崙三世慫恿俄國和英國跟他一起承認南方聯盟。統治英國的貴族調一調單片眼鏡，倒幾杯「約翰走路」，熱心地聽拿破崙三世的提案。美國太富太強了，他們可不怎麼高興。他們喜歡看美國分裂，聯邦瓦解。此外，他們也很需要南方的棉花。幾十家的英國工廠已經關門，一百萬人不僅閒蕩無事可做，而且赤貧。孩子們哭著要東西吃；成百成千的人即將餓死。大家到世界最偏遠的地方，甚至遙遠的印度和中國募捐，為英國工人買食物。

　　英國有一個辦法得到棉花，而且只有唯一的辦法，就是跟拿破崙三世一起承認南方聯盟，解除封鎖。

　　如果這樣，美國會有什麼結果呢？南軍會得到槍炮，彈藥，貸款，食物，鐵路設備，信心和士氣大大提高。北方會得到什麼呢？兩個強大的新敵國，會使已經很糟的情勢變得更不可收拾。

　　亞伯拉罕．林肯比誰都了解這一點。一八六二年，他坦承：「我們幾乎已出盡最後一張牌，現在我們必須改弦更張，否則就會輸。」

　　在英國人眼中，所有殖民地原先都是由它那兒分割出去的，現在南方殖民地要脫離北方獨立，北方打仗是為了鎮壓他們。田納西州和德克薩斯州接受華盛頓或李其蒙的統治，對這一班倫敦爵爺或巴黎王子有什麼差別呢？一點都沒有。在他們心目中，這一仗毫無意義。

　　卡萊爾寫道：「我這個時代所發生的戰爭沒有比這一場更愚蠢的了。」

　　林肯認為他必須改變歐洲對這場戰爭的態度。他知道，歐洲有一百萬人讀過《湯姆叔叔的小屋》──他們邊讀邊哭，厭惡奴隸制度的痛苦和不義。亞伯拉罕．林肯知道，他若發表「解放奴隸宣言」，歐洲人對這場戰爭就會大大改觀，雙方不再是為歐洲人不關心的聯邦存廢問題而血鬥，反之，戰爭將昇華為摧毀奴隸制度的聖戰。到時候，歐洲政府將不敢承認南方。輿論必不容許政府幫助一群用武力延續奴隸制度的人。

　　所以，一八六二年，林肯終於決定發布宣言，可是麥克里蘭和波普最近打了敗仗。西華告訴總統時機不好，應該等到勝利時才發布。

　　這聽來似乎頗有理。於是林肯靜候良機。兩個月之後，勝利來了。林肯召開內閣會議，討論發布「獨立宣言」以來美國史最著名的文件。

　　這是一個重大而嚴肅的場合。林肯是否表現得莊嚴肅穆了呢？不，每次他看到一則好故事，總喜歡和人分享。他常帶一本提莫斯．華德的書上床，讀到幽默處，他就會起床穿著睡衣穿過白宮的各廳堂，到祕書辦公室裡，讀給他們聽。

　　內閣開會討論解放奴隸的頭一天，林肯剛拿到華德的最新作品，裡面有一個故事他覺得很滑稽。於是在未談正事之前，他先讀給大家聽。篇名叫《烏帝克的專制暴行》。

　　林肯笑夠了之後，把書放在一邊，一本正經地說：「叛軍在菲德烈城的時候，我決定等他們被驅逐出馬里蘭，立刻發布解放奴隸宣言。我沒跟任何人講，可是我向自己許過諾言──也對上帝許諾過。現在叛軍被趕走了，我要實現諾言。我召集你們來聽聽我所寫的東西。大節方面我不希望更動，我自己已經決定，我所寫都是在一番深思之後才決定的。不過我的措辭或者小節方面，你們哪一位若認為應該改一改，我樂於接受建議。」

　　西華建議略微改一句辭，幾分鐘後又提出另一個建議。林肯問他為什麼不同時把兩個建議提出來。接著林肯中止了「解放奴隸宣言」的討論，改說一個故事。他說一個印第安人告訴他的農場雇主：「他最好的一頭公牛死了。」等了一會兒，雇工又說：「另外一頭也死了。」

　　雇主問道：「你為什麼不同時告訴我呢？」他回答：「噢，我不希望同時告訴太多，使你傷心。」

　　一八六二年九月，林肯向內閣提出宣言，可是要到一八六三年元月一日才能生效。十二月，國會開會時，林肯懇請他們支持。他提出請求時寫過一句非常壯麗而且還有幾許詩意的話。

　　他提出請求說：「我們將高高貴貴地保全或卑──鄙──地失去世間最後、最好的希望。」

　　一八六三年元旦，林肯跟擠在白宮的訪客握了幾個鐘頭手。那天下午退到辦公廳，把筆浸在墨水裡，準備簽署「解放奴隸宣言」。他略帶遲疑地對西華說：「如果奴隸制度沒有錯，那天下就沒有錯事了。我一輩子從未比現在更確定自己是對的。不過我從早上九點鐘就接見訪客，跟人握手，手臂又僵又硬，現在這份簽名會被人密切注意，如果他們發現我的字跡發抖，一定會說：『他良心有點不安呢。』」

　　他讓手臂休息一會兒，才慢慢簽署文件，解放了三百五十萬奴隸。當時這份宣言並未能得到歡迎和讚許。林肯的密友同時也是強烈的支持者奧維爾．Ｈ．布朗寧寫道：「唯一的效果就是南方更團結更氣憤，北方則意見分歧，精神渙散。」

　　軍中發生叛變。從軍拯救聯邦的人發誓說，他們不是為了黑人來打仗的，我們不想讓黑人的地位與白人一樣高。成千上萬的士兵脫逃，各地的新兵補充額都減少了。

　　林肯指望平民會支持他，結果他們竟棄他而去。秋季大選，他徹底失敗。連他家鄉的伊利諾州也離棄共和黨。

　　選舉失利，戰場的大挫折又繼之而來──本塞蠻幹，在菲德烈堡攻擊李將軍，損失一萬三千人。真是愚蠢又徒勞的犧牲。這種情形已持續了十八個月。永遠沒有停止的一天嗎？舉國驚心。人民絕望到了頂點。總統到處受到猛烈的指責。他失敗了，他的將軍失敗，他的政策失敗，人民再也不肯忍耐了，連參議院的共和黨員也起而反抗。他們逼林肯退出白宮，要他改變政策，辭退內閣。

　　這是十分屈辱的打擊，林肯承認這是他政治生涯中最灰心的時刻。

　　林肯說：「他們想趕我走，我真想順應他們的心願。」

　　連荷瑞斯．格理萊都痛悔他在一八六〇年時促使共和黨提名林肯。他說：「這是一項錯誤，此生我最大的錯誤。」

　　格理萊和另外一群傑出的共和黨人發起一個運動，目標是：逼林肯辭職，扶副總統哈姆林入主白宮，然後叫哈姆林將聯邦軍的指揮權交給羅斯克蘭斯。

　　林肯坦承：「如今我們瀕臨毀滅的邊緣，我覺得連上帝都和我們作對。我簡直看不到一點希望。」

　　六　幾句恰當的話

　　他所說的十句嘉言，被尊為古今文學的榮耀，是心靈受苦而提升的神聖表現。

　　一八六三年春天，李將軍因一連串勝利而洋洋自得，決定主動攻擊北方。他計劃占領富裕的賓夕法尼亞州生產中心，為衣衫襤褸的軍隊取得食物、藥品和新衣服，說不定還要占領華盛頓，逼法國和大英帝國承認南方聯邦。

　　這真是一項大膽而又冒險的行動。可是南軍誇口說一個南方人可以打贏三個北方佬，他們深信不疑，所以，當軍官們告訴士兵，在賓夕法尼亞可以吃兩頓牛肉的時候，他們巴不得馬上行動。

　　離開李其蒙時，李將軍收到一封令人憂慮的信，他的一個女兒看小說被老師逮個正著。大將軍感到苦惱，他回信要女兒多看看柏拉圖、荷馬等古典名家的作品和普魯塔克的傳記集等書，寫完信以後，李將軍照例讀聖經，然後跪地祈禱。接著他吹滅蠟燭，進去睡覺。

　　不久他就帶了七萬五千兵力向北方出發了。饑餓的軍隊渡過波多馬克河，舉國陷入恐慌之中。農民趕著馬匹和牲口逃出康伯蘭山谷；黑人嚇得眼睛翻白，驚慌奔逃，怕被拉回來當奴隸。

　　李將軍的大炮已在哈里斯堡前面隆隆響，忽然得知聯邦將要由後面切斷他的補給線了。於是他猛轉回頭，像憤怒的公牛用角猛抵一隻咬它後腳跟的狗一樣。公牛和狗在賓州一個昏昏欲睡的小村莊中交戰。該地叫蓋茲堡，有個神學院，兩軍在那邊打下了美國歷史上最著名的戰役。

　　戰鬥的頭兩天，聯邦軍損失了近兩萬人。第三天，李將軍希望喬治．匹克特將軍率領新增的兵力猛烈攻擊，一舉殲滅敵軍。這是李將軍的新戰略。到目前為止，他手下都是躲在牆後面或樹林裡打仗。現在他計劃要公開猛攻。李將軍手下最有才氣的助手朗斯翠將軍感到十分驚慌。

　　他驚呼道：「啊，上帝，李將軍，你看我們的戰線和北佬之間有多少無法克服的困難──有陡坡，有大炮，有圍牆。而且我們要以步兵對抗對方的炮兵。看看我們要衝過的地面，幾乎有一哩路是完全沒有遮掩的，處在他們的霰彈筒和榴霰彈的攻擊線之下，我認為有史以來從未有一萬五千名戰士能占領那個據點。」

　　可是李將軍很堅決。他答道：「以前的軍隊沒出過這樣的戰士，若能恰當的領導，他們什麼地方都肯去，什麼事都肯做。」

　　李將軍堅持原來的決定，也犯下了一生中最慘烈的錯誤。

　　南軍已經沿著神學院山脊布下了一百五十門大炮，今天若是到蓋茲堡去參觀，還可以看見大炮留在那兒，位置正和那個致命的七月下午一模一樣──由這些大炮形成的火網，在當時是所向無敵，滴水不漏的。

　　這一回朗斯翠的判斷力勝過李將軍。他相信這次攻擊只會得造成無謂的犧牲。他低頭飲泣，不肯下命令。結果另一位軍官只得代他下令。喬治．匹克特將軍服從軍令，率領軍隊作了一次最精采、最悲慘的攻擊。

　　這位帶兵攻擊聯邦戰線的將軍正是林肯的老朋友，事實上，他進西點軍校還是林肯促成的。

　　匹克特的隊伍小跑前進，穿過果園和玉米田，穿過草地，橫越小溪。此時敵軍在他們的隊伍中間轟出了一個個可怕的坑洞，但是他們繼續往前衝，惡狠狠地往前衝。

　　突然間，聯邦的步兵由藏身的石牆後面站起來，接二連三射擊沒有防衛力的隊伍。整個山頂變成火海、屠場，變成一個發光的火山。幾分鐘後，匹克特手下的旅長全部倒地，只有一個倖存，五千名士兵也倒了五分之四。一千名倒在康伯帶兵之處，一千名死在賈奈流血之丘，在眩人的烈焰和窒人的煙霧中，殘兵衝過一架架炮臺，與阿米斯臺一起衝越防線。

　　阿米斯臺率兵作最後一擊，往前跑，跳過石牆，把帽子放在佩劍頂端，向道路揮舞：「戰士們，給他們幾刀。」

　　戰士們照辦了，他們跳過石牆，用刺刀殺敵人，用棒狀的滑膛槍打裂對方的腦殼，把南軍的戰旗插在公墓嶺上。

　　旗幟只飄動了一會兒，時間雖短，卻寫下了南軍戰役的高潮。

　　匹克特率領的這場攻擊儘管光輝、英勇，但卻是南軍覆滅的開始。李將軍失敗了，他無法攻入北方，他自己也知道。南軍的劫數已定。

　　匹克特的殘兵掙扎奔回，李將軍親自騎著馬去給他們打氣，以不失身分的莊嚴口氣問候他們。

　　他自責道：「一切都怪我，是我輸了這一仗。」

　　七月四日晚上，李將軍開始撤退。當時下著大雨。他到達波多馬克河時，水位太高，無法渡河。

　　李將軍被圍困，前面有過不去的河流，後面有乘勝追擊的追兵。看來他要任由梅德擺佈了。林肯很高興，他相信現在聯邦軍會猛攻李氏的側翼和後翼，擊敗並俘虜他的兵員結束這場戰爭。當時格蘭特若在場，可能會有這種結果。

　　可是自負又博學的梅德不是鬥犬格蘭特。林肯天天反覆催促梅德進攻，整整催了一個星期，但是梅德太謹慎太膽小，他不想打仗；他猶豫不決，在電報中提出種種藉口，抗命召開戰爭會議──什麼事都不幹，大水退去，李氏逃走了。林肯非常氣憤。他嚷道：「這是什麼意思，老天，這是什麼意思，南軍已在我軍的掌握之中，我們只要伸手就可以逮到他們，可是我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無法叫軍隊行動。在那種情況下，幾乎任何將軍都能打敗李氏。我若在戰場，我自己也能擊潰他。」

　　林肯失望到極點，坐下來寫了一封信給梅德，內容如下：「親愛的將軍，我相信你不了解李氏逃脫是多大的不幸。他在我們的掌握之中，如果我們突擊他，加上最近的連番勝績，就可以結束戰爭。但是現在戰爭將延長下去。你上星期一既無法好好攻擊李氏，那麼等你到了河流南面，兵力只及當時的三分之二，你還能辦得到嗎？我若能指望你現在有太多成果未免失當，我也不指望如此。你的好機會過去了，我為此痛心到極點。」

　　林肯讀著這封信，眼睛茫茫然望著窗外，心中暗暗思考。他沉思道：「如果我處在梅德的立場，脾氣跟他差不多，又聽了膽怯的軍官提出的忠告，假如我像他一樣，常常半夜醒來看到大量鮮血，我可能也會放走李氏。」

　　那封信並未寄出，梅德也從未看到過，直到林肯死後才在林肯的文件堆中發現。

　　蓋茲堡戰役發生在七月的第一個星期。戰場上留下了六千具屍體和二萬七千名傷兵。教堂、學校、穀倉都改成了醫院，痛苦的呻吟聲響徹雲霄。每一個鐘頭都有數十人死亡，暑氣襲人，屍體開始腐化。埋葬隊不得不加緊工作。他們沒有太多時間挖墳坑，所以常常只在屍體上面蓋一點土，就地掩埋。一陣大雨過後，許多屍體又半露在外。當局從臨時的墳墓中挖出聯邦士兵的屍體，另行改葬。第二年秋天，公墓委員會決定舉行一場神聖的儀式，邀請美國著名的演說家愛德華．艾佛瑞特來演講。

　　他們還正式邀請總統、內閣成員、梅德將軍、參眾兩院的議員、幾位德高望重的平民和外交使節的團員參加儀式。接受邀請的人不多，很多人根本不承認收到邀請函。

　　委員會萬萬沒想到總統會參加。事實上，他們並未給他親筆的邀請函，他只是收到一張印刷的卡片。他們以為祕書會看都不看而將它扔進廢紙簍。

　　所以當他回信說要參加時，委員會非常吃驚，而且有些尷尬。他們怎麼辦呢？請他說話嗎？有人說他太忙，不可能有時間準備稿件。另外有人坦白說，「算了，就算他有時間，他有能力嗎？」他們很懷疑。

　　噢，是的，林肯能在伊利諾州發表政治演講，至於在公墓的聖禮中演講，那可不同，不合林肯的文風。不過他們也不便斷然拒絕。於是他們回信給林肯，說艾佛瑞特先生演說完後，讓總統先生說兩句恰當的話。他們就是這樣說的──「幾句恰當的話。」

　　這封邀請函簡直可以說是侮辱，但是總統卻接受了。為什麼？這其中牽涉到一樁趣事。前一年秋天，林肯曾到過安提坦戰場。有一天下午，他和一位伊利諾州的朋友華德．拉蒙駕車而去，總統叫拉蒙唱林肯所謂的「小哀歌」，那是林肯心愛的歌曲。

　　拉蒙說：「在伊利諾州巡迴辦案和白宮的時候，我和林肯單獨在一起時，我唱這首簡單的曲子，曾多次看到林肯流淚。」

　　歌詞如下：

　　　我流浪到村莊，我的湯姆，我坐在校舍操場

　　　那棵為你我遮陰的樹下，

　　　可是很少故人問候我，湯姆，很少人知道

　　　二十多年前是誰陪我們在綠地玩耍。

　　　小溪邊，榆樹下，你知道我刻過你的名字──

　　　下面再刻你情人的芳名，湯姆，你也同樣對待我

　　　某個狠心的壞蛋剝了樹皮，它慢慢的死去，

　　　正如二十年前你刻過的那個芳名，它已經夭亡。

　　　我的淚水早就乾了，湯姆，淚水卻又再浮上眼眶，

　　　我想起深愛的她，早斷的情緣，

　　　我探訪舊墳，帶些鮮花，

　　　撒在二十年前我們心上人的墳上。

　　拉蒙唱這首歌時，林肯大概想到他唯一深愛的女子安妮．魯勒吉，想到她冷冷清清長眠在伊利諾草原的荒塚。辛酸的回憶使他流出眼淚。拉蒙為了解除他的憂鬱，就又唱了一首幽默的黑人歌曲。

　　這件事就是如此簡單，無傷大雅，然而林肯的政敵們卻加於歪曲，添油加醋，把它說成全國的恥辱，視為大不敬。紐約的《世界》報天天登載有件醜聞的各種說法，連刊了將近三個月。林肯被控在「大隊人員埋葬死者」的戰場上說笑話，唱滑稽歌。

　　事實上，他根本沒說笑話，沒有唱歌，事情發生時他離戰場還有好幾哩遠，而且死者早就下葬了，墳上下著雨。可是政敵們不理會實情，他們渴望流血。全國響起一片抨擊聲。

　　林肯很傷心，這些攻擊的文字令他難於忍受，但他覺得自己不可答辯，否則只會抬高對方的分量。所以他默默接受，當蓋茲堡公墓獻祭儀式的演說邀請信送來時，他很高興，這正是他所渴望的能夠堵住政敵嘴巴、向死者致敬的好機會。

　　邀請函送來太晚，他得在短短的兩週內準備好演說辭。他盡量抽空思考──利用更衣、刮鬍子、吃午餐，往來於史丹頓辦公室和白宮之間的時間。他躺在戰爭部的皮沙發上等最新電報文時，曾推敲講稿。他把初稿擬在一張淺藍的大頁洋紙上，擺在帽子裡走來走去。演說前的禮拜天他說：「我重寫過兩三次，不過還沒有完成。我要再改一下才放心。」

　　他在祭禮的前一天抵達蓋茲堡。平常只有一千三百人的小鎮，如今擠進了將近三萬人。氣候晴朗，夜色清明，一輪明月高掛在天上。只有少數人找得到床鋪睡覺。成千上萬的人只得走來走去，等待天明。人行道很快就堵住走不通了，於是幾百人手挽手，在泥街中央邊走邊唱：「約翰．布朗的身軀在墓中腐朽。」

　　林肯整個晚上都在「改一下」演講稿。十一點，他到隔壁西華部長住的屋子，大聲地講稿給他聽，請他批評。第二天吃完早餐，林肯繼續斟酌，直到門上有篤篤的敲門聲，他才想起該起身到公墓去了。

　　遊行開始了，他起先坐得很直，不久，身子就往前歪，腦袋垂在胸口，長手臂軟綿綿在兩邊──他思考入神，正在重溫他的小講稿，「再改一下」……

　　這回的特別來賓演說家愛德華．艾佛瑞特犯了兩個錯誤──很嚴重，而且都是不應該有的錯誤，首先他遲到了一個鐘頭，其次，他講了兩個小時。

　　林肯讀過艾佛瑞特的演說稿，他看對方快要講完，知道要輪到自己了，而他自己覺得準備不夠充分，於是他開始緊張，在椅子上扭來扭去，由大禮服的口袋抽出手稿，戴上落伍的眼鏡，迅速溫習一遍。不久，他拿著手稿上前，發表了一篇兩分鐘的演講。

　　那是一個柔和的十一月的下午，觀眾知不知道他們在聽著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演講呢？不，大部分聽眾只是好奇罷了，他們從未見過也沒聽過美國總統說話，他們伸長脖子盯著林肯，發現他那麼高，聲音卻是這麼尖細，而且帶有南方腔，他們很驚異，忘了他是肯塔基人，南方腔是在土生土長的那一州學來的。他們以為他才說完介紹辭，正要開始演說──他卻坐下了。

　　什麼，他忘了，還是他只打算說這麼少？大家既吃驚又失望，居然都沒鼓掌。

　　當年在印第安那州，林肯常用的一個生鏽的犁具，一被泥土黏上就弄得一團糟，「擦不亮」──一詞就成了民眾常用的措辭。終其一生，林肯在形容一件事失敗時，經常使用這句話，現在，林肯轉對華德．拉蒙說：「拉蒙，這次演講完全失敗了，擦不亮，大家很失望。」

　　他說得對，人人都覺得失望，跟總統同坐在臺上的愛德華．艾佛瑞特和西華也不例外。他們相信他慘敗，都為他難過。

　　林肯十分苦惱，頭劇烈地疼了起來。

　　在回華盛頓的路上，他不得不躺在火車的特別室裡，以冷水澆頭。

　　林肯至死以為他的蓋茲堡演說完全失敗。就當時的反應來說確是失敗了。

　　林肯生性謙虛，真的以為國人不會太注意也不會永遠記得他當時說過的話，但是人們卻永遠不會忘記烈士們的作為。如果他現在復活，知道他最受人稱頌的演說正是蓋茲堡「擦不亮」的那篇，不知道他會驚奇到什麼程度。他若發現自己在那邊所說的十句嘉言，到了南北戰爭已被人遺忘以後，還被尊為古今文學的榮耀與財寶，他一定很驚訝。

　　林肯的蓋茲堡演說不只是一篇演說而已，那麼一個心靈受苦而提升偉人的神聖表現。它是在不自覺的狀況下寫出來的散文詩，具有史詩般的壯麗和深刻：

　　　　八十七年前，

　　　　我們的先祖在這塊大陸上，

　　建了一個從自由中孕育，

　　致力於全民生而平等主張的新國家。

　　如今我們正從事一場偉大的內戰，

　　考驗這個國家，和任一個

　　如此孕育又目標一致的國家

　　能不能長存於世。

　　我們在這一個大戰場上相逢，

　　獻出戰場上一部分土地

　　給那些獻出生命以保護國家的人

　　做為他們的安息場所。

　　我們這樣做，

　　百分之百適宜，百分之百恰當。

　　但是廣義來說，

　　我們無能供奉，我們無能獻祭──

　　我們無能使這塊土地神聖。

　　曾在這塊土地上奮鬥過的烈士和勇士們

　　已使斯土聖潔無比，

　　我們微弱的力量遠不能與之比擬。

　　世人不會太注意，

　　也不會永遠記得我們此刻所說過的話，

　　卻永遠忘記不掉烈士們的事跡。

　　我們這些倖存者，理應擔負起

　　他們未竟的事業。

　　我們理應獻身於

　　眼前待決的偉大使命──

　　那麼對這些光榮逝者

　　所獻身的目標，

　　我們才能矢志承繼，

　　我們才能斷言，

　　他們的犧牲並非枉然。

　　這個國家在上帝的引導下得享新生的自由，

　　而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

　　將永存於世。

　　七　不宜「臨陣換將」

　　我不是非贏不可，但不能錯，我不是非成不可，但一定要遵從良知。

　　一八六四年五月，指揮聯邦軍幾次大敗南軍的將軍格蘭特率領十萬二千人橫越拉庇丹河，他要徹底摧毀李氏的軍隊，立刻結束戰爭。

　　李將軍在維吉尼亞州北方的「荒野」迎戰。該地地名取得很好，那兒是起伏的山丘和沼地叢林，長滿濃密的再生松樹、橡樹和灌木，連美洲的白尾灰兔都鑽不過去。格蘭特在這片陰森森的密林裡打了一場血淋淋的惡戰。死傷非常驚人，叢林著火，數以百計的傷兵被火焰吞噬。

　　第二天過完，連一向頑強的格蘭特也全身無力，退到帳棚裡飲泣。

　　可是每一場戰役結束後，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同樣下令：「進攻，進攻！」

　　血腥的第六天過完，他拍了一封著名的電報給林肯：「我打算在這條戰線上打到底，就算要打整個夏季也在所不惜。」

　　這個仗不但打了整個夏季，而且還打完了整個秋天，整個冬天，並延到次年的春天。

　　格蘭特的人馬有敵人的兩倍，而且北方還有源源不斷的人力供他調用，南方的兵源和補給則快要枯竭了。

　　格蘭特說：「叛軍連搖籃裡的小孩和快要進墳墓的老人都動用了。」

　　終止戰爭唯一也是最快的辦法就是繼續殺李將軍的人馬，逼李將軍投降。

　　就算南軍損失一個人，北軍要死兩人，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格蘭特能補充損耗，李氏卻不能。所以格蘭特繼續拚命、射擊、屠殺。

　　六星期內，他損失了五萬四千九百二十六人──相當於南軍整個戰爭中的損耗。

　　在冷港，北軍每一個鐘頭就損失了七千人──比蓋茲堡戰役三天中雙方死亡的人數加起來還多一千人。

　　這麼嚴重的大量死傷換來了什麼呢？我們聽聽格蘭特的回答：「什麼都沒有。」這是他的結論。

　　攻擊冷港是他一生中最嚴重的失誤，長期的消耗戰使得軍隊的士氣瓦解，士兵差一點叛變，軍官們都準備倒戈。格蘭特手下的一個團長說：「三十六天來，經過我身邊的出殯行列從來沒有間斷過。」

　　林肯雖然傷心，卻知道除了繼續下去以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所以他打電報給格蘭特「像鬥犬般死守不放」。接著他下令再召集五十萬兵丁，服役一至三年。

　　召集令使全國震驚，國民陷入絕望的深淵。

　　林肯的一位祕書在日記中寫道：「現在是一片黑暗、懷疑和沮喪。」

　　七月二日，國會通過一項決議──內容活像舊約中的一位希伯來先知的哀歌──要求國民「承認並懺悔他們的各種罪孽，懇求上帝的同情和寬恕，求世界的主宰者別毀滅我們這個民族。」

　　現在林肯在北方和南方同受詛咒。他被斥為篡位者、叛徒、暴君、惡魔和怪物。

　　甚至有人主張該把林肯殺掉。有一天晚上，他騎馬到「軍人之家」的夏令總部時，被一位刺客射穿了高帽子。

　　幾星期後，賓州梅德維爾城的一位旅館主人在一個房間的窗框下發現了下列的字跡：「亞伯拉罕．林肯一八六四年八月十三日中毒而亡。」前一個晚上住在那個房間的客人是一個姓布斯的名演員──約翰．威爾克斯．布斯。

　　六月，共和黨曾提名林肯繼任。可是現在他們卻懊悔得不得了。黨內幾個元老勸林肯退位。另外還有人要求重開一次大會，撤銷林肯的提名，換上另一個得票最多的候選人。

　　一八六四年七月，連林肯的密友奧維爾．布朗寧都在日記中寫道：「國民需要的是一位能幹的領袖。」

　　林肯也相信他自己毫無希望，他捨棄了競選連任的念頭。他個人失敗了，他手下的將軍失敗了，他的戰略失敗了，人民對他的領導已失去信心，他擔心聯邦也要瓦解了。

　　他說：「連天空都黑濛濛的。」

　　終於對林肯不滿的激進派另開了一個黨員大會，提名約翰．福利蒙為總統候選人，共和黨自此分為二。

　　若非後來福利蒙退出競選，民主黨候選人麥克里蘭將軍一定會贏得這場選戰，那麼美國的歷史就要改寫了。即使福利蒙退出以後，林肯也只比麥克里蘭多得二十多萬票。

　　儘管情勢如此不利，林肯仍然鎮定地幹下去，盡心盡力，不理會任何尖酸的指責。

　　他說：「有一天，我不再掌權時，如果世界上每一個朋友都離棄我，至少還有一個朋友留著，那個朋友將深駐在我的靈魂中……我不是非贏不可，但一定不能錯，我不是非成功不可，但一定要遵從良知良能。」

　　他疲憊又沮喪，常常拿起一本小聖經躺在沙發上，讀《約伯記》求安慰：「你現在要如勇士束腰，我問你，你要回答。」

　　一八六四年夏天，林肯徹底改變了，不再是三年前那個來自伊利諾州的草原的巨人。他的笑容一年年減少，臉上的皺紋加深，肩膀下垂，兩頰凹陷，他患了慢性消化不良症，兩腿總是冷冰冰的，睡不著覺，長年帶著悲苦的表情。他對朋友說：「我覺得自己永遠快樂不起來了。」

　　名雕刻家奧古斯特．聖高丹斯看見一八六五年春天完成的林肯半身像，還以為那是在林肯死後所鑄的，因為林肯臉上已經出現了死亡的痕跡。

　　曾因畫「解放奴隸宣言」一景，而在白宮住過幾個月的藝術家卡本特寫道：「荒野戰役的第一個星期，總統幾乎完全沒睡覺。有一天我經過家居部的大廳，遇見他穿著長長的晨褸，背著雙手走來走去，眼睛下面有個大黑圈，腦袋垂在胸前，一副傷心、憂慮、焦急的樣子……有幾天我一看到他多皺的面孔就忍不住流淚。」

　　訪客們發現林肯疲乏地癱倒在椅子上，他們叫他，他既不抬頭也不說話。

　　他曾說：「我仿佛覺得每天來看我的群眾，每一位都用手指不停地挖走我的精力。」

　　他告訴《湯姆叔叔的小屋》的作者斯托夫人：他將不可能活著見到和平。

　　「這場戰爭會殺了我。」他說。

　　朋友們勸他休假，他回答說：「休假兩三個星期對我毫無用處，我躲不開我的思緒，我簡直不知道如何放鬆自己。厭倦的心靈盤據在我的體內，趕都趕不走。」

　　他的祕書說：「寡婦和孤兒的哭聲老是在林肯的耳畔迴響。」

　　哭哭啼啼的母親、情人、妻子，天天來為判了死刑的囚犯申請特赦。無論多麼疲乏、勞累，林肯總是隨時聽她們的哭訴，答應她們的要求，因為他一看到女人哭就受不了──尤其是當對方手中抱著嬰兒時。

　　他呻吟道：「當我去世後，但願人家說我在每一處能長出花朵的地方，拔去荊棘，種下花芽。」

　　將軍們痛罵，史丹頓大發雷霆──他們認為林肯的慈悲會破壞軍紀，他千萬不能插手。可是林肯看不慣旅長們的殘酷作風，討厭正規軍的專制。反之，他熱愛打勝仗所仰賴的志願軍──他們和林肯一樣，都來自森林和農場。

　　如果有人因膽怯而被判槍斃，林肯會原諒他，他說：「我相信自己若上戰場，也會棄槍逃亡。」

　　如果有志願軍因想家逃走，他說：「咦，我看槍斃也無法改變他想家的心。」

　　如果有疲憊的佛蒙特農家子因為站崗時打瞌睡被判死刑，林肯會說：「說不定我也會如此。」

　　他開出的特赦名單長達數頁。

　　有一天他打電報給梅德將軍說：「我不希望有十八歲以下的人被槍斃。」而聯邦軍隊低於十八歲的小夥子少說也有一百萬。十六歲以下的有二十萬，十五歲以下的有十萬。

　　有時候，總統在頒布最嚴重命令的時候仍會帶一點幽默。例如，他曾打電報給莫利干上校：「你若還沒有槍斃巴尼．Ｄ，別下手。」

　　遇到喪子之痛的母親們使林肯深深動容。一八六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他寫出一封此生最美最著名的信。牛津大學把這封信的抄本掛在牆上做為「純美句法的典範。」

　　這封信雖以散文寫成，卻也是一首共鳴詩：

　　華盛頓總統官邸，一八六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致麻州波士頓的畢克斯貝太太：

　　親愛的女士：

　　我在戰爭部的檔案中看到麻州副將一份報告，得知你有五個兒子在戰場上光榮犧牲。你的損失太慘烈了，我覺得一切安慰的話對你都沒有用，都是枉然。可是我忍不住要代表令郎生死以之的共和國對你提出感激，願你以令郎為榮。我祈求天父減輕你喪子的痛苦，只留下你對已故愛子的珍貴回憶，以及你在自由祭壇前得享莊嚴與榮譽。

　　　　　林肯誠心誠意敬上

　　有一天，諾亞．布魯克斯拿一冊奧利佛．溫德爾．福爾摩斯的詩集給林肯。林肯翻開書，朗讀《萊辛頓》一詩，他讀到這一小節：

　　　烈士們葬身之地綠草青青，

　　　他們沒有壽衣，沒有墳墓，就地安息……

　　他的聲音顫抖哽咽，把詩集交給布魯克斯，低語道：「你來讀，我讀不下去。」

　　幾個月之後，他在白宮裡對朋友們一字不漏地朗誦全詩。

　　一八六四年四月五日，林肯收到賓州華盛頓郡一位傷心女孩的來信。她說：「經過長期的恐懼和猶豫，我終於決定把我的煩惱告訴你。」與她訂婚多年的男友從軍之後，曾獲准回家選舉。她說，他們曾經「愚蠢地縱情」。現在「你若不垂憐我們，准他請假回來完婚，我們就會留下非法的子嗣……我祈求上帝，但願你不會對我懷著輕蔑之心而置之不理。」

　　林肯看完信，模糊的淚眼凝視窗外……

　　林肯拿起筆，在信尾批示一行字交給史丹頓：「無論如何，要把他送回她身邊。」

　　一八六四年，恐怖的夏天結束了，秋風帶來好的消息，一個將軍攻下大西洋城，正要通過喬治亞州。海軍上將法拉固在海上的一番激戰，如今也已攻下摩比灣，正加強封鎖墨西哥灣。謝利丹在雪南道山谷贏得輝煌的勝利。李將軍如今不敢越雷池一步，而格蘭特正打算攻占彼得堡和李其蒙……

　　南方聯盟幾乎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一波波捷報證明林肯的戰略沒有錯，北軍的士氣日益高昂。十一月，林肯當選連任。他並不認為這是個人的成功，倒說：「人民顯然認為不宜臨陣換將。」

　　打了四年仗，林肯對南方人並無恨意。他一再說：「『別審判你未受審判的事』。設身處地，我們也會跟他們一樣。」

　　一八六五年二月，南方聯盟幾近瓦解，此時距李氏投降只剩兩個月的時間，林肯建議聯邦政府付給南方各州四億美元的奴隸贖金，可是每一個內閣成員都反對，他只好暫且擱下。

　　次月，林肯二度就職，發表的一篇演說，被已故的牛津大學校長科松伯爵譽為「人類口中──不，聖神口中的金玉良言。」

　　林肯跨前一步，吻一吻翻開在以賽亞第五章的聖經，開始發表演說，就像是戲劇中的偉人一樣。

　　卡爾．舒茲說：「像一首聖詩，從來沒有一位統治者曾經對人民說過這樣的肺腑之言。」

　　照這位作家的看法，此次演說的結尾是人類最高貴最美麗的心聲。閱讀之際，總會令人想起從聖潔的大教堂傳出的柔美琴音：

　　「我們樂觀的希望──我們熱烈的祈求──這場戰爭大浩劫能夠趕快過去。然而，如果上帝要讓戰爭繼續下去，直到奴隸們兩百五十年來無償操勞所累積的財富完全瓦解，直到每一滴皮鞭打出的鮮血都以刀劍刺出的鮮血償還，那麼我們仍要說：天主的審判是完全公正的。」

　　「讓我們別對任何人心懷怨恨，將慈悲之心廣布天下，仍堅持正義，照上帝的指引行事，努力完成我們的目標，包紮國家的創傷，照顧戰士和遺孤、寡婦──盡一切力量追求並珍視國內和國際間永遠的公正和平。」

　　兩個月後，這篇演講稿又在春田鎮林肯的葬禮上宣讀。

第三部　人性的光輝─三

　　八　讓它發展下去吧

　　在一棟磚房的小會客室裡，格蘭特第一次為自己邋遢的外表感到慚愧……

　　一八六五年三月下旬，維吉尼亞的李斯蒙市出現了反常的現象。南方聯盟總統夫人傑弗遜．戴維斯太太賣掉拉車的馬兒，把私產擺在一間綢緞店裡寄賣，收拾其他的細軟南行──看樣子有事情要發生了。

　　格蘭特已包圍南方聯盟首都九個月。李氏的軍隊衣衫襤褸、饑餓、貧窮，無餉無糧，好不容易領到的薪俸，也是南方聯盟的紙幣，早已一文不值了。物價飛漲，貨幣貶值，買一杯咖啡要三元，一根木柴要五元，一桶麵粉索價一千元。

　　退出聯邦的要求失敗了，奴隸制度崩潰。李氏知道，他手下人也知道。南軍之中已有十萬人棄軍私逃。甚至有整個軍團一起收拾行李，一起走出去，有的人轉而向宗教尋找慰藉和希望。幾乎每個帳篷都舉行祈禱會，人們喊叫、哭泣、看見幻影，出戰前軍團全體跪在地上。儘管如此虔誠的祈禱，李其蒙仍然搖搖欲墜。四月二日星期天，李氏採取堅壁清野政策，放火燒掉城裡的棉花和煙草倉庫，火燒兵工廠，毀掉碼頭上半完工的船隻，趁熊熊大火在黑暗之中怒吼的當兒，連夜逃出城外。

　　他們一出城，格蘭特就帶著七萬二千人猛追，由兩側和後面射擊南軍，謝利丹的騎兵從前面拆掉了鐵路，攔截補給車。

　　謝利丹向總部發報說：「如果情勢這樣發展下去，李氏非投降不可。」

　　林肯只回了一句話：「那就讓它發展下去吧。」

　　情勢果然發展下去了，格蘭特追擊八十哩，終於把南軍團團包圍，李氏明白再流血也是枉然。

　　此時格蘭特劇烈頭疼，雙眼半瞎，落在隊伍後面，星期六傍晚，他在一家農舍歇腳。

　　他在回憶錄中記載著：「那天夜裡，我把腳泡在熱水和芥末裡，手肘和頸背則塗上芥末糊，希望天亮以後身體能好些。」

　　翌晨他霍然而癒，治癒他的不是芥末糊，而是一位由大路奔來報訊的騎士，他帶來了李將軍的投降書。

　　格蘭特寫道：「（報訊的）軍官走到我的身邊時，我還在頭疼，可是一看到信的內容，病就好了。」那天下午，代表南北方的兩位將軍在一棟磚房的小客室裡會談。格蘭特同他以前一樣，穿得亂七八糟，鞋子髒，沒帶佩劍，跟士兵穿同樣的制服──只有肩上的三顆銀星足以表明他的身分罷了。

　　他跟戴串珠長手套、佩戴鑲珠寶劍的李將軍形成好強烈的對比。李氏活像鋼版畫中走出來的高貴征服者，格蘭特則十足是一個進城賣豬隻和豬皮的密西西比農夫。格蘭特第一次為自己的形象而慚愧，他向李氏道歉自己穿得不夠講究。

　　二十年前，美國和墨西哥打仗時，格蘭特和李氏同為正規軍的軍官。他們追懷往事，談起「正規軍」在墨西哥邊界過冬，談起他們整夜打撲克，談起他們演出《奧賽羅》，格蘭特扮演女主角德絲底蒙娜的趣事。

　　格蘭特說：「我們談得好愉快，幾乎忘掉我們會談的目的。」

　　最後李氏談到投降的條件，格蘭特草草應了一聲，思緒又飄回了二十年前，想起基督聖體節，想起一八四五年冬天，狼群在原野悲嗥……陽光在波濤上舞動……三塊錢就能買到一匹野馬。

　　若非李氏打斷他的回憶，再度提醒他談投降的正事，格蘭特也許就會這樣回憶一個上午。

　　格蘭特要來紙和筆，草草寫下條件。這回不會有一七八一年華盛頓對約克城英軍要求的那種屈辱的投降儀式：無助的敗兵解除武裝遊街，兩邊排著一長串得意洋洋的征服者。這回也不會有報復行動。過去的四年中，北方的激進派一直要求將李氏和其他西點的叛軍軍官以叛國罪處絞刑。可是格蘭特寫出的條件一點也不帶刺兒。李氏的軍官獲准保留武器，士兵則在宣誓完後任其回家。只要有馬或驢子的軍人，都可以騎回農場或棉花田，再度加入耕種的行列。

　　投降的條件為什麼這樣寬和呢？因為這些條件全是亞伯拉罕．林肯親口頒述的。

　　一場死了五十萬人的戰爭就在維吉尼亞州的一處名叫「阿波馬托克斯院舍」的小村莊結束了。投降儀式在一個寧靜的春天下午舉行，空氣中充滿紫丁香的氣息。那天是聖棕樹節（復活節前的禮拜天，基督進入耶路撒冷的紀念日）。

　　當天下午，林肯乘「河上女皇號」回到華盛頓。他向朋友們宣讀莎士比亞的作品，讀了好幾個鐘頭。讀到《馬克白》中的一段：

　　　鄧肯躺在他的墳墓之中了，

　　　於陣陣狂熱的一生之後，他安眠了。

　　　叛逆已經下了最惡的毒手，

　　　鋼刀、毒藥、內慮、外患，一切都不再能侵犯到他。

　　林肯對這幾行詩印象深刻。他讀了一遍，然後停下來，雙目凝望舷窗外。

　　接著又大聲朗讀。

　　五天後，林肯便去世了。

　　九　總統夫人

　　林肯默默走開，藏起那高貴而醜陋的面孔，不讓人們瞧見他悲慘的表情。

　　讓我們回顧在李其蒙陷落前發生的一件事情──由這件事可以清楚地看出林肯默默忍受了二十幾年的家庭生活是如何一番景象。

　　事情發生在格蘭特總部附近。將軍邀請林肯夫婦在前線附近共度一週。他們很樂意前往，因為總統打從進入白宮以來就沒度過假期，他幾乎要累垮了。而且他很渴望避開那些反覆纏著他的求職者。

　　於是林肯夫婦上了「河上女王號」，順著波多馬克河航行，穿過奇沙比克灣的低地，越過古老的安慰岬，上溯詹姆士河到崎岬城。來自賈勒納的格蘭特正坐地高出水面兩百呎的一座山岩上抽煙發愁呢。

　　幾天後，華盛頓來的一群名人加入總統的度假行列──其中包括法國大使喬福洛先生。訪客們都急著要參觀十二哩外的「波多馬克軍」戰線，所以第二日他們就迫不及待地出發探險──男士們騎馬，林肯太太和格蘭特太太坐半敞篷馬車隨行。

　　格蘭特的祕書兼副官，也是格蘭特的密友亞當．巴鐸將軍那天奉命隨侍兩位夫人。他坐在馬車的前座，目擊一切事情的發生，以下將引述他在《和平時期的格蘭特》一書的三百五十六─三百六十二頁：

　　「言談之間，我偶爾提及，前線所有軍官的太太都奉命遷往後方──可見要施行作戰計劃。我說，除了查理士．葛里芬將軍的太太，任何女士都不准留下來──葛里芬太太曾得到總統的特許。

　　「林肯太太聽了，立刻強烈抗議。她驚呼道：『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她單獨會見總統，你知不知道，我從來不許總統單獨會見女人的。』她的占有欲真是強烈。我趕緊提出辯解，說些安慰的話，可是她肝火更旺，她嚷道：『先生，你笑得真曖昧，立刻讓我下車。我要問總統，他是不是單獨會見過這個女人。』

　　「葛里芬太太──後來成為伊斯特海齊女伯爵──是華盛頓出了名的高雅貴婦，她本姓卡洛爾，跟格蘭特太太私交不錯，不論格蘭特太太怎麼勸說林肯太太，全都是白廢功夫。林肯太太再次叫我停車，我猶豫不肯，她的手越過我身旁，伸到馬車前面，抓住車夫，幸虧格蘭特太太終於說服她，等一行人全都下馬以後再說……

　　「晚上，我們回到營房，格蘭特太太跟我談及此事要我們千萬別再提起，至少我必須完全保持緘默，她則是只告訴格蘭特將軍一人。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就不必守口如瓶了，因為『更嚴重的事還在後頭呢』。

　　「早上，一行人到河流的北面探訪詹姆士軍，該軍由奧德將軍指揮。一切安排和頭一天相似。我們乘輪逆流而上，然後男士們騎馬，林肯太太和格蘭特太太乘馬車。我照舊奉命當伴護人。可是我要求再找一個伴。有了先前的經驗，我不希望車上只有我這個軍官。所以荷瑞斯．波特上校奉命加入我們。奧德太太是陪著她的丈夫走的，因為她是指揮官夫人，不必遵從軍眷返家的命令。可是我相信，那天還沒過完她就巴不得自己是身在華盛頓或者其他地方了。車子坐滿了，她騎著馬，有時候走到總統旁邊，這一來也就比林肯太太先行。

　　「林肯太太知道了，立刻大發脾氣，她大聲說：『這個女人走到總統身邊是什麼意思？在我前面，她以為總統要她陪嗎？』她激動的言語和動作愈來愈狂亂。格蘭特太太想安撫她，但卻引來林肯太太的遷怒，波特和我只能盡量不使場面更惡化。我們怕她會跳下車子，對一行人大喊。

　　「她氣憤忘形，對著格蘭特太太說：『我猜，你自以為會入主白宮，對不對？』格蘭特太太十分鎮定，十分莊重，只說她對目前的身分很滿意，遠比她期望中的高得多了。可是林肯太太大聲說：『噢，你若有機會，絕不會輕易放過的。挺不錯哩！』然後她又罵起奧德太太來，格蘭特太太甘冒使總統夫人更生氣的危險，極力為她的好友辯護。

　　「糾紛暫停後，國務卿侄兒少校──奧德將軍的幕僚軍官之一──正好騎馬上前，想說句笑話，他說：『總統的馬真風流，硬要走到奧德太太旁邊。』

　　「這一來，當然是火上澆油了。林肯太太嚷道：『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西華發現自己犯了大錯，他的馬兒落在後頭，使他躲開一切風暴。

　　「一行人抵達目的地後，奧德太太走到馬車旁邊來。林肯太太當著大家的面以髒話罵她，侮辱她，問她窮追總統是什麼意思？可憐的奧德太太忍不住落淚。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林肯太太硬是不肯息怒，直鬧了好一會兒才歇手。格蘭特太太仍想為朋友辯護，人人都嚇壞了。事情總算結束了，過一會兒我們回到了崎岬城。

　　「那天晚上，總統夫婦在輪船上請格蘭特夫婦和將軍的幕僚用餐，林肯太太當著我們的面對總統痛罵奧德將軍，催總統把他換了。她說奧德將軍不稱職，他太太更不用說了。坐在隔壁的格蘭特將軍全力維護手下的軍官。奧德將軍當然沒有被撤換。

　　「這次訪問期間，類似的場面一再重演。林肯太太為葛里芬太太以及奧德太太的事情反覆在軍官們面前攻擊丈夫，我看到正處在危機時期，身負國家重任的元首，竟遭受這種難以形容的屈辱，我為他感到委屈和心痛，他像基督般忍耐下來，那種痛苦和悲哀的表情真是叫人心碎，但他卻又十分安詳和莊重。他仍像往日一般叫她『大媽』，以眼光和語氣向她哀求，努力為別人解釋和辯護，而她對丈夫則凶得像隻母老虎，林肯只好默默走開，藏起那張高貴而醜陋的面孔，免得被我們看見他悲慘的表情。」

　　薛爾曼將軍也目睹過幾件這樣的插曲，他曾記錄在回憶錄中。

　　「海軍上尉巴尼斯既是目擊者，也是受害人。在那段倒楣的旅程中，巴尼斯曾陪伴奧德太太，由於他堅持不肯說奧德太太有什麼錯，因此林肯太太始終不原諒他。一兩天後，他去找總統談公事，林肯太太又對他說了一句非常無禮的話，在場的人都聽見了。林肯默不作聲，但是過了一會兒，他拉著這位青年軍官的手臂，把他帶到自己的艙房，說要給他看一張地圖和文件。巴尼斯告訴我，林肯並沒提剛才的事。他不能駁斥太太；『但是他以我認為最有教養的方式對我表示抱歉之意，也表示他對軍官的關懷。』

　　「這些事發生前不久，史丹頓太太造訪崎岬城，我問起總統夫人。

　　「『我不拜訪林肯太太的，』她說。戰爭部長的太太應該要拜見總統夫人，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再問一遍。

　　「她又說：『沒聽懂我的話嗎，先生？我不去白宮；我不拜望林肯太太。』我跟史丹頓太太不熟，當時只覺得這句話太反常，後來我終於明白了。林肯太太一再為難格蘭特太太，格蘭特太太想要安撫她，反而使林肯太太更生氣。有一次，她罵坐在她面前的格蘭特太太。她說：『我沒請你坐，你竟敢坐下？』

　　「伊麗莎白．凱克萊曾陪林肯太太前往格蘭特將軍的總部，她談起『總統夫人』在『河上女王號』舉行的一次餐宴。『……接著她鬧起來。我想那位惹林肯太太不高興的上尉，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個令人難忘的黃昏。』凱克萊太太說：『我一輩子也沒見過比她更難纏的女人。找遍全世界，都找不到這樣的人物。』」

　　荷諾．威爾西．莫羅在她寫的《瑪麗．托德．林肯傳》中說：「隨便問一個美國人：『林肯太太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百分九十九的人都會說，她是一個潑婦，禍根，下流的傻瓜，神經病。」

　　林肯一生最大的悲劇不是被暗殺，而是娶了瑪麗。

　　布斯開槍的時候，林肯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打中了他，可是二十三年來，他幾乎天天嘗到荷恩敦所謂「婚姻不幸的苦果。」

　　巴鐸將軍說：「在政黨仇恨和反叛鬥爭中，在十字架一般的極苦中，林肯還得忍受家庭不幸的苦汁，他也說過：『天父，寬恕他們吧，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伊利諾州的參議員奧維爾．布朗寧，是林肯當總統時的好友之一。他倆相識二十餘年。布朗寧常常參加白宮的餐宴，偶爾也在白宮過夜。他有詳細的日記，不過大家只能瞎猜他是如何描寫林肯太太的，因為他要求任何要看原稿的人，必須先發誓絕不洩露任何有損瑪麗．林肯人格的資料。最近，這本稿子出售供人發表，但是附帶的條款是，一切有關林肯太太的資料都得先刪掉才准印行。

　　在白宮的公開接待會上，依例總統要選妻子以外的女士繞場開舞。可是林肯太太不管什麼慣例不慣例，傳統不傳統，硬是不容許這樣。什麼？讓另外一個女人在她前面？而且挽著總統的手臂？休想。

　　她的一意孤行被華盛頓社交界傳為笑柄。

　　她不但不准總統和別的女人繞場開舞，甚至講講話，她都會用嫉妒的眼光盯著她，厲聲呵責她。參加公開接待會以前，林肯必須先去請問他善妒的妻子，他可以和誰說話，林肯太太提到一個又一個女人時，總是說她討厭這個憎恨那個。林肯不得不說：「大媽，我總得跟人講話呀。我總不能像呆子一樣不開口，你若不能告訴我我能跟誰說話，請告訴我不能跟誰講話好了。」

　　她說出的話非做到不可。有一回，她威脅林肯若不提升某一位軍官，她就要當著大家的面倒在泥地上。

　　還有一次，她在重要的訪談時間衝進他的辦公室，滔滔不絕說了一堆話。林肯不答腔，靜靜站起來，抓住她，帶她走出房間，放下之後再回來，鎖上門繼續辦事，只當沒發生過這回事。

　　有一個招魂家告訴瑪麗，內閣成員都是林肯的仇人，她十分相信，因為她對他們任何人都沒有好感。

　　她瞧不起西華，說他是「偽君子」、「廢奴的小人」，說他不可信賴，警告林肯別跟他來往。

　　凱克萊太太說：「她對柴斯敵意甚濃。」理由是：柴斯的女兒凱蒂是華盛頓社交界數一數二的迷人佳麗。凱蒂常在白宮招待會中搶盡鋒頭，她會把所有的男人吸引到她身邊，林肯太太對此非常不滿。

　　凱克萊太太說：「林肯太太嫉妒別人受歡迎，不願意看到柴斯的女兒因父親官場得意而被捧上雲端。」

　　她一再發脾氣，催林肯免去柴斯的部長職務。她嫌惡史丹頓，每當史丹頓批評她的時候，她「便把一些形容他暴躁、不討人喜歡的書籍和剪報寄給他，算是回禮。」對於這一切胡鬧，林肯回答說：「大媽，你錯了；你的偏見太強，沒有仔細思考。我若聽你的話，我馬上就沒有閣員可用了。」

　　她非常不喜歡安德魯．強生；她憎恨麥克里蘭；她瞧不起格蘭特，說他是「固執的笨蛋兼屠夫」，還說自己比格蘭特更會帶兵，並常常發誓說哪天格蘭特若當總統，她要離開這個國家，只要格蘭特留在白宮一天，她便一天不回國。

　　林肯說：「好啦，大媽，假如我們派你指揮軍隊，你一定勝過有史以來的任何將軍。」

　　李氏投降後，格蘭特夫婦來到華盛頓。城內燈火輝煌；群眾唱歌跳舞，盡情喝酒作樂；林肯太太寫信給格蘭特將軍，邀請他與總統夫婦一同乘車兜風，「看看燈火」。

　　但是她沒有邀請格蘭特太太。不過，幾天後她安排了一次戲劇欣賞，邀格蘭特夫婦和史丹頓夫婦坐在總統包廂裡。史丹頓太太一收到請帖，趕快跑去找格蘭特太太，問她去不去。史丹頓太太說：「除非你接受邀請，否則我要謝絕。你若不在場，我可不跟林肯太太坐在包廂裡。」

　　格蘭特太太可不敢去。她知道當格蘭特將軍走進包廂時，觀眾一定會喝采歡迎「阿波馬托克斯的英雄。」到時候誰知道林肯太太會如何呢？她也許會鬧出丟臉和傷感情的事來。

　　格蘭特太太婉謝邀請，史丹頓太太也婉謝了。她們這一拒絕也許正好救了丈夫一命呢。就在那天晚上，布斯溜進總統包廂射殺林肯；如果史丹頓和格蘭特在，他可能也會一併殺了他們。

　　十　暗殺

　　他的臉浮出難於形容的平靜表情，史丹頓哭著說：「現在，他屬於千秋萬世。」

　　一八六三年，一群維吉尼亞州的蓄奴大亨們組成了一個祕密協會，以暗殺林肯為目標。一八六四年十二月，一份阿拉巴馬州西爾瑪城發行的報紙刊出廣告，請民眾捐款支持此一任務，另外，還有南方的報紙提供賞金，要取林肯的性命。

　　但是最後射殺林肯的人，既不是基於愛鄉之念，也不是受商業動機驅使。約翰．威爾克斯．布斯為出名而下手的。

　　布斯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是一個演員，上天賦予他非凡的魅力和英俊的外表。林肯的祕書們說他「英俊得像月神的心上人──他是世界的寵兒。」法蘭西斯．威爾遜在他寫的布斯傳中說「他是世上數一數二的大眾情人。他走過的時候，街上的婦女止步，不自覺地回頭望著他。」

　　二十三歲的布斯已成為日場戲的偶像人物，他演得最成功的角色是羅密歐。無論他在什麼地方演出，多情的少女總是寄來一大堆甜蜜的信函。他在波士頓演出，一大群一大群擠在特里蒙賓館前的街上，為的是渴望一睹心目中英雄的風采。有一天晚上，女演員麗塔為了爭風吃醋，在旅館的房間裡刺他一刀，然後企圖自殺。布斯槍殺林肯的第二天早晨，另一個居住在華盛頓的妓女愛拉．透納聽說情郎成為殺人犯，已逃出城外，她非常傷心，把他的照片緊抱在心口，服下三氯甲烷等死。

　　女性的奉承並沒有為布斯帶來快樂，因為他局限在內地欣賞層次較低的觀眾，他一心想贏得大都會中觀眾的讚賞。但是紐約的批評家卻輕視他，在費城，他甚至被轟下舞臺。

　　真氣人。布斯家的其他分子在舞臺上都非常有名。他父親朱尼斯．布魯特斯．布斯是第一流的戲劇明星，紅了三十幾年，舉國交口稱讚他演莎士比亞的演技。美國舞臺史上還沒有人贏得這麼大的名望。老布斯一心培育愛子約翰．威爾克斯接棒，他也自命不凡。

　　事實上約翰．威爾克斯．布斯並沒有什麼才華，他僅有的一點點才氣也未能充分發揮。他漂亮、驕縱、懶惰，不肯學習。反之，少年時代的他整天騎馬在瑪麗蘭農莊的森林中奔馳，對樹木和松鼠發表英雄演講，以墨西哥戰爭中用過的一根舊茅槍往空中亂刺。

　　朱尼斯．布魯特斯．布斯老先生不准家裡的餐桌上出現肉食，也告訴兒子們不可殺生──連響尾蛇也不能殺。可是約翰．威爾克斯顯然並未認真奉行父親的哲理。他喜歡射獵和殺生。有時候用槍打奴隸們養的貓兒和獵犬，有一次還殺掉鄰居的一條母豬。

　　後來他當上奇沙比克灣的牡蠣海盜，然後又轉而變成演員，二十六歲時，他成了中學女生的偶像，但他認為自己做得不夠好，而他的哥哥愛德溫則獲得他一向渴望的盛名，布斯非常嫉妒。

　　他苦思良久，決定要使自己一夜成名，留芳千古。

　　他的初步計劃如下：某一天晚上，他要跟蹤林肯去戲院，等他的同謀者關掉瓦斯燈，他就衝進總統包廂，用繩子綁住林肯，把林肯扔到下面的舞臺，再逼他從後面出去，推上一輛馬車，在暗夜裡瘋狂逃走。

　　他可以在天亮前到達酣睡中的煙草港舊城，然後划著船橫越寬廣的波多馬克河，迅速南行，穿過維吉尼亞州，將北軍的領袖林肯交給李其蒙的南軍。

　　然後呢？咦，南軍可以提出條件，立刻結束戰爭。

　　而一切的光彩和榮耀則歸於才子約翰．威爾克斯．布斯。他會比哥哥愛德溫更出名，出名一百倍。他在歷史上將獲得「抗暴英雄威廉．泰爾」的美譽。這是他的夢想。

　　他放棄了劇場裡一年二萬元的高收入，金錢對他來說沒有多大的意義，他正在賭一場比物質更重要的東西。於是他拿出積蓄，從漂泊在巴爾的摩和華盛頓的南方同情者中找出一群人，資助他們成立組織。布斯保證他們每一個人都會發財和出名。

　　好一支雜牌軍！有一位叫史班革勒的是酗酒的舞臺助手和抓蟹人；阿策羅特是個無知的油漆匠兼掮客，頭髮和絡腮鬍黏糊糊的，為人粗暴凶猛；阿諾是懶惰的農場工人，也是南軍的逃兵；奧拉夫林是出租馬車行的工人，身上帶著一股馬匹和威士忌味；蘇拉特是個裝模作樣的傻雇員；包威爾一文不名，魁偉又粗暴，是一名浸信會牧師的兒子，眼神飄忽，精神不太正常；哈洛德是個喜歡傻笑的流浪漢，常在馬廄邊徘徊，大談馬匹和女人，靠寡母和七個姊妹接濟的一點零錢度日。

　　布斯帶著第十流的陣容，準備扮演一個大角色。他不惜花下大量時間和鈔票策劃細節。他買了一副手銬並安排快馬換班的恰當時間，又買了三艘船，擺在煙草港溪等待，並備妥船槳和划手，打算隨時登船。

　　一八六五年元月，他相信偉大的時刻終於來了。那個月十八日，林肯要前往福特戲院去看愛德溫．福瑞斯特演的「傑克．凱德」的消息盡人皆知，布斯也知道了。所以那天晚上他帶著繩子，滿懷希望地在附近徘徊，結果林肯並未露面。

　　兩個月後，他聽說林肯某天下午要坐車出城，到附近的軍營去看戲劇表演。於是布斯和他的同謀帶著獵刀和左輪槍，藏在總統必經之地。可是白宮馬車駛了過去，林肯並未在車上。

　　布斯再度受挫，氣得要命，他詛咒，猛拉黑鬍鬚，用馬鞭痛打皮靴，他受夠了，他不想再受挫折。既然他逮不到林肯，他可以殺了他呀。

　　幾週後，李將軍投降，戰爭結束了，布斯知道這時候綁架總統已沒有任何意義了，於是他決定射殺林肯。

　　布斯並沒有等多久，下週五他剪了頭髮，到福特劇場去拿郵件，聽說晚場節目有一個包廂已留給總統了。

　　布斯大聲說：「什麼，這個老無賴今晚要來這兒？」舞臺工人正在作演出前的準備，以旗幟修飾左側包廂的蕾絲背景，掛上華盛頓像，拆掉隔間層，使空間擴大一倍，綴上紅紙，再放一張特別大的核桃木搖椅來容納總統那支長腿。

　　布斯賄賂一個舞臺工人，叫他照布斯要求的位置來擺椅子。他希望搖椅擺在包廂裡靠近觀眾的一角，這樣一來，他進場時就沒有人會看見他了。他在搖椅後面的內門鑽了一個小孔，然後在特等座通往包廂門後面的灰泥上挖了一個缺口，以便用木板攔住通路。弄完以後，布斯回旅館寫了一封信給國民通訊報，說明他為愛國而策劃暗殺的緣由，他說後代子孫會因此而尊崇他。簽名之後他把信交給一個演員，吩咐他次日再寄出。

　　然後，他前往馬車出租行，雇了一輛號稱是健步「如貓」的栗色小母馬，召集刺客們上馬，給阿策羅特一支槍，吩咐他射擊副總統，又遞了一把手槍和一把刀給包威爾，吩咐他殺死西華。

　　那天是復活節前的星期五，也是一年中最不適宜看戲的夜晚，不過城內依舊擠滿了想瞻仰總統風采的軍官和士兵，而且市民仍然熱熱鬧鬧地慶祝戰爭結束。賓州大道上的凱旋門尚未拆掉，那天晚上總統乘車去戲院，街上有跳舞的火炬行列，大家高高興興地向總統歡呼。福特劇場早已客滿了，數百人失望而歸。

　　總統一行人在第一幕戲的中間進場，時間正好是九點差二十分。演員停下來向總統鞠躬。衣著鮮麗的觀眾齊聲歡迎。管弦樂團演奏《領袖萬歲》。林肯鞠躬答禮，撥開外套尾部，坐在覆著紅布的胡桃木搖椅上。

　　坐在林肯太太右邊的是她請來的客人：憲兵司令部的拉斯彭少校和他的未婚妻──亦即紐約參議員伊拉．哈里斯的女兒克拉拉．Ｈ．哈里斯小姐。她在華盛頓社交界還算是一個新人，正好適合林肯太太挑三揀四的要求。

　　這是羅拉．基恩最後一次演出著名的《我們的美國表親》。場面熱鬧而快活，觀眾席笑聲不斷。

　　那天下午，林肯與太太在街上轉了很久，事後她說林肯多年來從未像今天一樣快樂。他怎麼不快樂呢？和平、勝利、團結、自由，什麼都有了。那天，他跟瑪麗談起他在第二任屆滿後將離開白宮的計劃。首先他要到歐洲或者加利福尼亞休息一大段時間，回來後，他也許在芝加哥開一間律師事務所，或者回到春田鎮，晚年則在草原上過他喜愛的巡迴辦案的生涯。那天下午，幾位伊利諾州的老朋友造訪白宮，他講笑話講得好得意，林肯太太叫他差一點叫不動。

　　前一個晚上，他曾做了一個怪夢，早上，他告訴內閣閣員說：「我好像在一艘難於形容的特殊的船上，急速駛向黑暗模糊的岸邊。每次大事發生之前、勝利前，我都作過這個不尋常的夢。安提坦之役、石河之役、蓋茲堡之役、維克斯堡之役前都有過。」

　　他相信這個夢是個吉兆，表示有好消息，好事要發生。

　　十點十分，布斯喝威士忌喝得滿臉通紅，穿著黑色馬褲、馬刺，最後一次走進劇場，看了看總統的位置。

　　他手上拿了一頂黑色的垂邊帽，爬上通往特別座的樓梯，擠過一條擺滿椅子的通道，來到包廂外的走廊。

　　布斯被一位總統的衛兵攔住，他十分鎮定地交出一張身分卡，說是總統要見他，於是不等候批准，便自行推開走廊門，進去，再關上，由樂譜架上拿一個木柱把門塞緊。

　　他從總統後面那扇門所挖的窺孔往裡瞧，估計好距離，靜靜的將門推開，將高口徑小手槍的槍口貼近林肯的腦袋，扣下扳機，然後飛快地跳到下面的舞臺。

　　林肯的腦袋往前垂，然後向旁邊倒，身體陷在椅子裡。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觀眾一度以為槍擊和躍向舞臺的動作是劇情的一部分，沒有人──包括演員在內──想到總統已遭暗殺。

　　這時一串女人的尖叫聲響徹戲院，所有的目光都轉向總統包廂。拉斯彭少校的一隻手臂鮮血淋漓，大叫道：「攔住那個人！攔住他！他殺害了總統。」

　　現場肅靜了一會兒。總統包廂飄出一縷煙霧，懸疑打破了。觀眾突然感到恐怖和瘋狂的刺激。他們衝出座位，擰開地板上的椅子，爬過欄杆，想擠上舞臺，把別人拉下來，將老弱踩在地上。有人被擠斷骨頭，女人們尖叫暈倒，痛苦的叫聲中有「吊死他！」──「槍斃他！」──「燒掉戲院！」的狂喊。

　　有人嚷著劇場會爆炸。驚恐的怒潮一再膨脹。一群狂熱的士兵快步衝進劇場，以滑膛槍和刺刀攻擊觀眾，同時喊道：「出去！滾出去！出去！」

　　有一位醫生為林肯檢查傷勢，確定他有生命危險，為了不使垂死的林肯由卵石路顛簸回白宮，於是四個軍人抬起他──兩個人抬肩膀，兩個抬腳──把他瘦長的身體抬出戲院，走上大街，傷口滴下來的鮮血染紅了人行道。有人跪地用手帕去沾血──他們終身保存這些手帕，臨死更當做無價的遺寶傳給子孫。

　　騎兵以閃亮的軍刀騎在雄立的馬上清道；愛憐的手扛著病弱的總統過街，來到一位裁縫所開的廉價出租宿舍，把他長長的身體斜放在一張嫌短的床上，再把床抬到昏黃的煤氣燈下。

　　那間廳堂長九尺，寬十七尺，床頭掛了一幅羅莎．彭胡所繪的「馬展」的廉價複製品。

　　悲劇的消息如潮水般淹沒華盛頓，緊接著另一件慘禍的衝擊也來了：就在林肯被害的同時，西華國務卿在床上被刺，生命垂危。由於這兩件不祥的禍事，謠言四起：副總統強生被宰，史丹頓被暗殺，格蘭特受到槍擊……人心惶惶。

　　民眾相信李將軍的投降是一個騙局，南軍已潛入華盛頓，打算一舉消滅政要人員，南方聯盟又備戰了，比以前更慘烈的戰事將要重演。

　　神祕的使者跑遍住宅區，在人行道上連敲三次兩短聲──這是「聯邦同盟」祕密組織的危險信號。成員們被信號喚醒，抓起步槍，瘋狂跑上街。

　　城裡到處是拿著火把和繩索的暴民，嚎叫道：「燒掉劇場！」──「吊死叛徒！」──「殺掉反賊！」

　　這是美國有史以來數一數二的瘋狂夜晚。

　　電報立即發出消息，全國猶如失火。南方的同情者和同路人被架上圍欄，塗柏油，黏羽毛，某些人被鋪路石砸得腦袋開花。民眾相信巴爾的摩的照相館內藏有布斯的照片，遂大肆破壞；馬里蘭的一位謾罵過林肯的編輯，被人槍殺。

　　總統快要死了，副總統強生爛醉在床上，頭髮沾滿了爛泥；國務卿西華中刀，有生命危險，大權立即落在粗魯、暴躁、易怒的戰爭部長愛德華．Ｍ．史丹頓手上。

　　史丹頓相信所有政府的高官都是凶手謀殺的對象，激動莫名，他坐在垂危的元首床邊，連連發布命令，命令就擺在絲帽上書寫。他下令衛兵保護官員們的府邸；關閉福特戲院，逮捕每一個可疑的人，宣布華盛頓戒嚴；他召集哥倫比亞區的整支軍隊和警察，及附近帳棚、營房、碉堡中的所有士兵，美國的特工人員和隸屬軍法局的祕探；他在全城四周安置哨兵，每個岡哨相隔五十呎；他在每一處渡口派人監視，更決然下令拖船、輪船和炮艇巡邏波多馬克河。

　　史丹頓打電報給紐約警察局長，叫他派最好的警探來，隨即又以電報下令堅守加拿大邊界，並命令巴爾的摩和俄亥俄鐵路總裁在費城攔住格蘭特將軍，在他那截車廂前面掛個火車頭，立刻把他接回華盛頓。

　　他派一旅步兵進入下馬里蘭，派一千名騎兵火速去追刺客，一再說：「他一定會設法去南方，守衛本市下游的波多馬克河。」

　　布斯所發射的子彈射進了林肯左耳的下方，斜斜的穿過腦子，停在右眼半吋以內。如果換上體力較弱的人一定馬上就死了，可是林肯活了九個鐘頭，重重呻吟。

　　林肯太太被阻留在隔壁的房間裡。她不斷地堅持要到他床邊，一面哭，一面叫：「噢，上帝，我是不是聽任丈夫死掉？」

　　有一次，她撫摸他的面孔，將濕濕的臉頰貼在他臉上，他突然開始呻吟，喘息聲比先前更響。心神錯亂的太太尖叫一聲，往後退，暈倒在地。

　　史丹頓聽見擾嚷聲，衝進房間大喊：「把這個女人帶開，別讓她進來。」

　　七點過後，呻吟停止了，林肯的呼吸平靜下來。在場的一位祕書寫道：「他那疲憊的五官浮出難於言喻的平靜表情。」

　　有時候，意識的幽宮閃過一絲知覺和了解，瞬間又消失了。

　　最後的平靜時刻，片斷快樂的回憶也許曾飄過他的心靈深處──那是消失已久的畫面：在印第安那州鹿角山谷的一間敞棚屋中，晚上柴火熊熊，山嘉蒙河流流過紐沙勒的水車壩，安妮．魯勒吉在紡輪邊唱歌；「老公鹿」嘶叫求食；奧蘭多．凱洛格講述口吃法官的故事；春田鎮的律師事務所牆上有墨水印，書架頂冒出花芽……

　　數小時與死神掙扎中，軍醫李爾醫師一直坐在總統旁邊拉著他的手。七點二十二分，醫生疊起林肯那沒有脈搏的手臂，在他眼皮上放兩枚五角的硬幣，使其閉起來，又用手帕綁好他的下巴。一位牧師提議祈禱。屋頂上寒雨滴答。巴尼斯將軍拉一條布單蓋住總統的面孔。史丹頓邊哭邊拉下百葉窗，擋住黎明的光線，並說出那夜唯一叫人難忘的話：「現在，他屬於千秋萬世。」

　　第二天，小泰德問白宮的訪客，他父親是否上了天堂。

　　對方答道：「我相信是的。」

　　泰德說：「我很慶幸他走了。他在這邊始終不快樂，這個地方不適合他。」

第四部　尾聲

　　晚上，為它照明的火炬和焰火，耀亮了半個北美大陸。

　　葬禮車載著林肯的遺體回到伊利諾州，大群民眾夾道致哀。車子本身包著皺綢，火車頭也和拉靈車的馬兒一樣，罩著點綴著銀星的大黑毯。

　　火車煙騰騰的往北走，鐵軌兩邊聚集的人愈來愈多，表情愈來愈悲哀。

　　火車到費城車站以前，先通過數哩密實的人牆，駛入市區。成千上萬的人擠在街上。哀悼者的隊伍由獨立廳向外延伸了三哩長。他們一點一點向前挪動了十個鐘頭，只為了瞻仰林肯的遺容一秒鐘。星期六半夜，廳門關了，哀悼者不肯解散，整夜留在原地，到了星期日凌晨三點，人潮更密了，甚至有些小夥子以十元出售他們所排到的位置。

　　士兵和警騎盡力維持交通順暢，避免阻塞，幾百名女性暈倒，曾參加蓋茲堡戰役的榮民奮力維持秩序，竟也累倒了。

　　喪禮預定在紐約舉行，事前二十四小時，遊覽列車日夜不停地開進城，載來該市有史以來最大的人潮──旅社住滿了，他們湧進私人住宅，衝到公園和輪船碼頭上。

　　第二天，十六匹由黑人駕馭的白馬，拉著靈車走上百老匯，傷心的女人，沿路拋花朵。後面傳來嘩嘩嘩的聲音──那是十六萬送葬者手拿旗幟在搖擺，上面寫著「啊，遺憾，伊亞哥──遺憾！」……「安靜，要知道，我是上帝。」等名句。

　　五十萬群眾互相扭打踐踏，想參觀長長的遊行隊伍。面向百老匯的二樓窗口，每一座位要四十元租金，窗子都拿下來，以便盡量容納觀禮的人。

　　唱詩班穿著白色長袍站在街角唱聖詩，樂隊邊走邊唸哀歌，一百門大炮每隔六十秒就在城市上空迴響一次。

　　群眾在紐約市政廳的棺架邊啜泣，很多人跟死者說話，有人想去摸他的面孔，有一個女人趁衛兵不注意的時候低頭吻遺體。

　　星期二中午，棺材合上以後，成千上萬未能瞻仰遺容的人匆匆趕車西行，前往靈車將要逗留的另外幾個地點。靈車未到春田鎮之前，始終被喪鐘和禮炮包圍，白天通過長春藤和花朵做成的拱門，經過孩子們揮舞旗幟的山坡，晚上，為它照明的火炬和焰火，沿伸過半個北美大陸。

　　舉國激動得發狂。歷史上從未出現過這樣的葬禮。到處有因過勞而崩潰的人。一位紐約青年用剃刀割斷喉管，大叫「我要去陪亞伯拉罕．林肯。」

　　暗殺發生四十八小時後，有個委員團從春田鎮趕到華盛頓，懇求林肯太太將丈夫葬在他的家鄉。起先她嚴厲拒絕。她自己知道，她在春田鎮幾乎沒有朋友。雖然她有三個姐妹住在那兒，可是她討厭其中的兩位，又瞧不起另外一位，而且她對春田那個愛說閒話的小村莊充滿輕蔑。

　　她對她的黑人裁縫說：「老天，伊利莎白，我永遠不回春田鎮。」

　　所以她計劃將林肯埋在芝加哥，或者放在國會議堂原先為喬治．華盛頓建造的墳墓裡。

　　可是禁不住大家苦求七天，她終於同意將遺體送回春田鎮。小鎮籌募了一筆公共基金，買了一塊有四條街廊的土地，州議會派人日夜挖掘，整理成一個墓園。

　　五月四日早晨，靈車終於進城了，墓園已經完工，數千位林肯的老友聚在一起正要舉行儀式，林肯太太突然大發雷霆，推翻原定計劃，不讓遺體葬在已做好的墳墓裡，而要下葬在兩哩外樹林中的橡嶺公墓。

　　她決定的事情不能打任何折扣，一切都要按照她的意思去做，否則，她就要採取「強烈」的手段將遺體帶回華盛頓。她反對的理由十分荒謬：墳墓建在春田鎮中央的「馬瑟街」，而林肯太太瞧不起馬瑟家族。幾年前，馬瑟家的人曾惹她生氣，現在，面對丈夫的遺體，她仍不忘舊恨，不同意讓林肯在馬瑟家人沾染過的土地下安息。

　　這個女人和「別對任何人心懷怨恨，」、「將慈悲心廣布天下」的丈夫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二十餘年，可是她的冥頑不靈，使她什麼都沒有學會，什麼都改不了。

　　於是，十一點鐘，遺體被取了出來，搬到橡嶺公墓的一個公共納骨堂去。「鬥士喬．胡克」騎著馬在靈柩前開道，後面跟著的是「老公鹿」，身上蓋的紅、白、藍三色毯子上鏽有「老亞伯的愛駒」的字樣。

　　老公鹿回到馬廄，身上的毯子連一塊碎片都找不到了。爭奪紀念品的人把它剝得精光。他們又像禿鷹般突襲靈柩，爭先搶奪披棺布，直到士兵帶刺刀衝向他們才罷手。

　　暗殺事件發生後，林肯太太躺在白宮哭了五個星期，日夜不肯離開閨房。

　　這段時間，伊利莎白．凱克萊一直守在她的身邊。凱克萊太太寫道：

　　「我永遠忘不掉那個場面──心碎的嚎哭，奇異的尖叫，恐怖的痙攣，發自靈魂深處的哀聲。我用冷水為林肯太太洗頭，盡力安撫她的情緒。」

　　泰德和母親一樣悲哀，可是母親情緒失控的恐怖形狀嚇得小男孩不敢做聲。

　　泰德夜裡聽見母親的哭聲，常會穿著白色睡衣爬下床，走到母親床邊說：「別哭，媽媽，你哭，我睡不著，爸爸很好，他到天堂去了，他在那邊很快樂。他和上帝和威利哥哥在一起。別哭，媽媽，否則我也要哭了。」

　　為了各種理由，林肯的遺體曾被搬動了十七次。今天，棺材嵌在墳墓地板下六尺深的一個鋼鐵和水泥大球裡，那是在一九零一年九月二十六日放下去的。

　　開棺那天，人們最後一次俯視他的面孔。當時看到他的人都說看起來好自然。他已去世三十六年，但是塗油師做得很好，除了臉色黑了一點，黑領結的一側有點發黴，林肯看起來和生前差不多。

　　（全書完）